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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流星雨不知会持续多久,又兼之一路跋涉满身风尘,若不趁着白天好好休息会儿,到了深夜恐怕会支撑不住。
风裹着日渐熟悉的青草香轻轻穿过帐帘,悠游回绕。在最后一抹意识沉浸入静谧的黑暗之前,看起来已入好眠的长孙仲书却忽而张口,无声默念。
“哪怕果真如此,我也会要回来的。”
*
夜晚的草原几乎是前所未有的盛大与热闹,以白石和珠玉镶嵌而成的祭坛为中心,前来观看星陨的民众里里外外环绕了足有数层,摩肩接踵,衣袂相交。兴奋的谈话声和迫不及待的笑闹声乘着夜风直上云霄,教人不免有一瞬的怀疑,若天上星子真的落下,是否也是被这精气蓬勃的人群震落的?
然而这前所未有的热闹毕竟还是要加个“几乎”——若有人未亲身参加过那场轰动整片草原的婚宴,草原人民会带着遗憾与骄傲向他们讲述,那一晚绸缎的红是如何如同烈火燃遍了这片土地,他们的单于又是怎样将阏氏小心牵在身侧,走过无数山呼海啸般的顶礼膜拜,接受他的子民发自心底的恭贺与祝福。
长孙仲书站在人群的内圈,身前几步不远处就是那方神秘华贵的祭坛。银发紫衣的国师独自一人静静傲立在流光溢彩的玉石堆中,负手抬头看着仍是一片深蓝的天空,眸光中流显一丝思索。
长孙仲书看了两眼便侧过头去。从前在宫中便是如此,但凡星象有异动,这国师才终于会展现出一二分世外高人遗世独立的模样,一个人站在离天际最近的地方,叫下面仰头的人触不到、摸不着。
但他从来不觉有这般的感触。以前他有父兄护着,星辰如何倒转、流星如何雨落,都不会击碎头顶遮蔽的羽翼。而如今……他孑然一身立于此地,不过也只是放任自己在温和的夜风中,驰骋的思绪容得下片刻缅怀罢了。
他又回首看了看,依旧不见一个平日里见惯了的身影,总是往他身边凑、替他在晚风和人群间隔开稍许距离的身影。
也好。
长孙仲书仰起头,专心致志地眺着夜空。
正合他意。
如大团浓墨般深邃的天际似乎若隐若现地闪过几抹白光,极快,却教人眼前不由得跟着微微一闪。本就期待难耐的人群登时随之躁动起来,小声的惊呼和兴奋的谈话声不绝于耳。
“来了,是要来了吗!”
“快看快看!啊……看天上!”
长孙仲书随着人群的欢呼声上移视线,还未来得及凝目,身子却蓦地随着一股力度往左前方一倾——一只宽大有力的大手握住他的,未及二话便不管不顾牵着他发力奔跑出人群。
“你——”
长孙仲书身子随着牵引的力度不由自主地跌撞小跑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扭头盯着那道大半日不见的身影。
“呼……我来迟了点。”赫连渊鬓角一滴热汗被奔跑的速度甩到夜晚的空气中,与身旁人紧紧相连的手心传来熨烫的热度,“别跟他们挤一块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长孙仲书于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莫名地在心中感到一股浅淡的笑意——这算什么情况?天上的流星即将如骤雨滑落,地上的他们却更像移转的星轨,顺着流星陨落的方向奔跑着。
真是疯了……
时间的概念在绚烂的天幕和模糊的近景间仿佛失真,像是一瞬,又像是已过很久,赫连渊拽着他的脚步终于停下。长孙仲书轻喘着松开了手,只来得及匆匆打量了下四周。
一座不高不矮却草叶极为茂盛的草坡,不知名的绛紫色小花在月色下仿若萤火般散落微光。远离了华贵的祭坛和喧嚣的人群,这处背风的草坡显得尤为安静,听得见几不可闻的虫鸣,也好像听得见天上星火流坠的声音。
赫连渊一直注视着他,见到他环顾一圈视线抛来,对上后轻轻一笑:“这地方是我打猎时偶然发现的,没什么人来,地上的小花跟萤火虫似的,怪好看的,想着配上这流星雨的景致你说不定会喜欢。”
说着又挠了挠鼻翼,咳嗽一声。
“祭坛那里人多,别把你挤着闷着……更何况,也不知那神,咳,国师会不会趁着流星雨使什么术法……”
想到那紫衣飘飘的老神棍很有可能掐个诀把长孙仲书变到星辰中不知哪个地方,赫连渊就不由自主打个寒颤,心有戚戚。
长孙仲书一愣,旋即嘴角轻不可见地抬了抬。他摇摇头,索性直接在草坡上坐下,对着立马也一屁股跟着坐到他身旁的赫连渊开口:
“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蓄势已久的天际线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星光的重量,如焰火盛开般倏尔绽放,千万条银光飒沓的星火拖着长尾划破苍穹,昳丽,震撼,是令人失语的壮美。
赫连渊面对如此美景有一瞬间的沉迷,他转过头,想要向长孙仲书分享此时激动的心情,然而在他望向长孙仲书的那一刹,却好像看到了胜过星陨几百倍的盛景。
那道如谪仙玉琢般的身影静静独坐,秀气的侧颜被星影勾勒出锋利的银边,却因为精致的弧度模糊成月晕般的淡华。最令人挪不开眼的是那一双漆黑的明眸,星星陨落的倒影只来得及在这片墨湖停留一瞬,却可被看见之人永生永世收于心底珍藏。
白衣清减,却似玉山,坐忘千年弹指。
长孙仲书鸦羽般的长睫一颤,终于被那道过于专注的目光引去注意,他极为平静地侧过头,对上那道视线:
“不看星陨,怎么看我?”
赫连渊的目光深邃而专注,轻轻伸手,抚上他的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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