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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未答,只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那清甜茶汤入喉,竟似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盘踞多日的迷雾。
林昭……又是他。
上次是随口勘误舆图,这次是无心之言,却点醒了他这梦中人。
这个看似与世无争、骨骨支离的年轻店主,身上究竟藏着多少意想不到的惊喜?
谢衍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看来,这静思陋巷,值得他再多走几遭。
道谢是假,试探是真
谢衍再临观海阁时,林昭正在后院侍弄他新得的几盆兰草。
暮春午后的阳光已带了几分暖意,透过稀疏的海棠枝叶,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微微俯身,袖口挽至肘间,露出一截清瘦却不显孱弱的手腕,指尖沾染了些许泥污,正极轻柔地为一株春兰理顺叶片。
这幅画面安宁得近乎出世,与谢衍所熟悉的铁血沙场、诡谲朝堂判若云泥,让他紧绷的神经在不自觉间松弛下来。
“林东家,好闲情。”谢衍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林昭闻声回眸,见是他,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莞尔:“世子驾临,未曾远迎,恕罪。请坐。”
他净了手,引谢衍至院中石桌旁坐下,吩咐伙计沏来新茶。
“世子今日前来,仍是寻书?”林昭执壶为他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非也。”谢衍接过素瓷茶盏,并未立即饮用,“特来致谢。”
“致谢?”林昭抬眼,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谢林东家的玉泉山茶,更谢林东家一语点醒梦中人。”谢衍目光沉静,直视于他,“因你‘移栽’二字,北疆军粮困局,或可见一线曙光。”
林昭恍然,原是为此。他谦和一笑:“世子言重了。在下不过据实以告,能对世子有所助益,实属意外之喜。”
“于你或是举手之劳,于北疆万千将士,却是甘霖。”谢衍语气郑重,“林东家于农事稼穑,亦有涉猎?”
“略知皮毛,不敢称涉猎。”林昭笑容温润,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皆是书中看来,加之平日喜摆弄些花草,偶有所得罢了。比不得世子,胸有丘壑,心系苍生。”
谢衍并未直接回答林昭关于“心系苍生”的谦辞,他目光扫过院中那方石桌,上面还残留着未收拾的茶具,以及一本倒扣着的《山河志异》。
“林东家此处,倒是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去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世子说笑了。”林昭为他续上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不过是俗人一个,寻个安身立命的角落罢了。比不得世子,肩负家国,步履匆匆。”
“家国……”谢衍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是在感受那点暖意,“有时看得太大,反而会忽略脚下的路。若非林东家提醒,我此刻恐怕还在雍州水道的死局里打转。”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昭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探究:“我很好奇,林东家如此见识,为何甘于屈居这陋巷一隅?若愿出仕,未必不能一展抱负。”
来了。试探。
林昭心中了然。谢衍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相信“巧合”与“闲散”。他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淡淡自嘲的弧度。
“世子高看在下了。”他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在下体弱,自幼便受不得拘束。庙堂之高,非我所愿;江湖之远,亦非我能。唯此方寸之地,几卷闲书,能容我苟全性命,已是大幸。至于抱负……呵,不过是照顾好自身,不给旁人添麻烦罢了。”
他这话七分真,三分假。穿越而来的他,对封建皇权的敬畏之心本就有限,加上原身的尴尬身份和这具破败的身体,“混吃躺平”确实是他的核心诉求。但“不给旁人添麻烦”之下,隐藏的是他对侯府乃至京城局势本能的规避。
谢衍沉默地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语气平静,姿态放松,仿佛说的便是全部真心。但谢衍在沙场练就的直觉告诉他,这人像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不知藏着多少深浅。
他不信有人拥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却甘于真正的平庸。那份勘误舆图的精准,那“移栽”二字带来的柳暗花明,绝非一个寻常书斋店主所能及。
“人各有志。”谢衍不再追问,转而道,“既然林东家喜静,那我日后若有所惑,前来叨扰片刻,品茗清谈,不知可否?”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一个通知。他给出了他的态度:我不管你真闲散还是假隐居,你的才华,我看到了,也打算用。
林昭抬眼,对上谢衍那双深邃的眸子。他知道,从谢衍踏入这观海阁的那一刻起,他想要的“平静”生活,恐怕就要被打破了。拒绝一位权势正盛的镇北王世子,并非明智之举。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些许认命般的无奈,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世子若不嫌此处鄙陋,茶水粗淡,随时欢迎。”
棋局初开,暗流涌动
正在此时,巷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马蹄声与呵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静思里一贯的宁静。
林昭微微蹙眉。
谢衍的护卫迅速靠近院门,低声道:“世子,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似乎在追捕什么人。”
谢衍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不必理会。”
然而,那喧哗声却径直朝着观海阁的方向而来。很快,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踉跄着冲进了巷子,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着血污,眼神惊慌。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头扎向了看似最不起眼的观海阁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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