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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三年的秋来得早,白露刚过,镇外的稻田就翻了金浪。苏微盘下的临街铺子已拾掇妥当,门板刷了层新漆,门框上挂着块木匾,是李木匠帮忙刻的“微记布坊”,字虽朴拙,却透着股踏实劲儿。她算着日子,距沈砚离镇已过了整九十日。
这日清晨,苏微正指挥李栓柱往铺子里搬染好的蓝印花布,就见镇口的货郎老张头摇着拨浪鼓跑来,脸上泛着少见的红:“苏丫头,京里来的邸报!沈大人……沈大人成了吏部尚书啦!”
苏微手里的木尺“当”地掉在地上,布卷从货架滚下来,露出里面新染的藕荷色细布——正是用柳氏批注的法子染的,色如晨露打湿的莲瓣。她弯腰捡木尺时,指尖触到布面的温度,像被秋日的阳光烫了下。
“尚书是多大的官?”李栓柱挠着头问,他正帮苏微钉货架,手里还攥着枚铁钉。
“比侍郎大。”苏微把布卷重新码好,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她想起沈砚离镇时穿的石青常服,如今该换成绣着锦鸡的官袍了吧?元启元年他刚回京时还是从五品,不过两年就升至正二品,这升迁速度,在本朝也算罕见。
铺子里渐渐有了客人。先是卖菜的老妪来扯块蓝布做围裙,接着是杂货铺掌柜的娘子,要订十个装干货的厚布袋子。苏微忙着裁布记账,直到日头过了正午,才顾上喝口凉茶。她看着账本上的字迹——比在沈府时稳了许多,笔锋里带着股不肯弯折的韧气,这是她练了三年的结果。
傍晚收铺时,李木匠拎着块新劈的松木板来:“丫头,这是给你做的柜台面,我刨得光溜,放账本正好。”他往铺子里瞅了瞅,忽然道,“听说了吗?靖王要纳沈大人的妹妹做侧妃,这往后啊,沈大人更是皇亲国戚了。”
苏微手里的算盘珠子顿了下,算珠碰撞的脆响在空铺子里荡开。她想起沈砚的妹妹沈清,当年总爱抢她的针线笸箩,如今要成王爷侧妃了。这样的人家,怎还会记得她这个乡野布坊的掌柜?
“苏姐姐。”李栓柱抱着捆稻草进来,脸憋得通红,“方才看见沈府的马车了,在镇口的客栈停着,好像……好像是来接你的。”
苏微的心猛地沉下去,像被扔进冰水里。她走到后屋,从樟木箱底翻出那支金步摇——三个月来,她从未碰过,珍珠上蒙了层薄灰。窗外的秋阳斜斜照进来,在步摇的流苏上晃出细碎的光,像极了沈砚临走时说“八月十五来接你”的眼神。
她把步摇揣进怀里,又从柜上取了两匹最好的藕荷色布,用棉纸包好。若真是沈砚来了,这布权当谢他赠方子的谢礼,至于其他……她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附沈家的婢女,微记布坊刚开张,她走不开。
刚走出铺子,就见沈砚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他穿件绯色官袍,腰间玉带熠熠生辉,正是新官的规制。身后跟着四个侍卫,个个身姿挺拔,与这陋巷的泥墙灰瓦格格不入。他看见苏微,挥手让侍卫候着,独自走上前,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铺子收拾得不错。”他的目光扫过“微记布坊”的木匾,嘴角噙着笑,“比我想象中更像样。”
“沈大人公务繁忙,怎有空来这小镇?”苏微福身时,怀里的步摇硌得肋骨生疼。她刻意用了“沈大人”三个字,像在两人之间划了道界线。
沈砚的笑意淡了些:“母亲病了,念叨着你做的麦饼,我顺路来接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还有,皇上允了我的奏请,待你入府后,便以良娣之礼相待,不必行妾室之仪。”
苏微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的震惊藏不住:“大人误会了,我从未想过入府。”她把怀里的布递过去,“这是用您给的方子染的,谢大人赠方之情。步摇……我原物奉还。”
金步摇从布包里滚出来,落在青石板上,珍珠撞出清脆的响。沈砚弯腰拾起时,指节泛白:“你还在怨我?怨我当年没能护住沈家,让你受了这些苦?”
“大人说笑了。”苏微后退半步,脊背挺得笔直,“我能活下来,能有这间铺子,已是侥幸。只是我如今是微记布坊的掌柜,不是沈府的苏微了。”她十九岁那年在乱葬岗护着沈明时就明白了,能靠的只有自己,“大人请回吧,麦饼我让栓柱送去客栈,就不劳大人再跑一趟了。”
沈砚望着她眼里的疏离,忽然想起元启元年那个雪夜。他在土地庙外听着她哄沈明的声音,那时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如今却冷得像秋日的霜。他攥紧手里的步摇,喉间发紧:“若我说,我愿辞了这官,陪你守着这间铺子呢?”
苏微的心像被针扎了下,却很快定住:“大人是国之栋梁,不该说这等玩笑话。”她转身往铺子走,“栓柱,送沈大人。”
李栓柱从树后钻出来,挠着头想说话,却被沈砚摆手制止。他看着苏微的背影消失在布坊门后,手里的金步摇硌得手心生疼。侍卫上前低声问:“大人,要备车吗?”
“再等等。”沈砚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直到日头落进西边的山坳,才弯腰捡起地上的藕荷色布,“把这个收好。”
;马车驶离落霞镇时,沈砚掀开窗帘回望。微记布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映着个忙碌的身影——苏微正在铺子里盘点布料,手指在账本上划过,认真得像在绣一幅重要的绣品。
他忽然明白,她要的从不是良娣之礼,也不是什么并肩而立的虚名。她要的,是自己挣来的日子,是这间亮着灯的铺子,是这份握在手里的踏实。
马车碾过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响。沈砚将那匹藕荷色布放在膝头,指尖抚过布面的兰草纹——那是她亲手绣的,针脚比当年在沈府时,稳了不知多少。
元启三年的秋夜,月凉如水。苏微关了布坊的门,站在月光里看着那块“微记布坊”的木匾,忽然笑了。她知道,往后的路或许更难,但只要这盏灯亮着,她就不怕。
而京城的沈府书房里,沈砚铺开奏折,笔尖悬在“请辞”二字上,久久未落。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落下,像谁在无声地叹息。有些选择,从来都比想象中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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