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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登极见乾坤(九)
萧绥侧过脸,活见鬼了似的,直直盯着萧缄的脸瞧了半晌。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哥哥从来就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打小便是个粗糙性子,动作重手重脚,说话也没什么分寸,想到什么便往外蹦,偶尔还要得罪人。
后来她从军,跟在萧缄身边,更是没少替他收拾残局。
许多场面话、缓和人的话,往往都是她在一旁补上。
所以这些年,她早习惯了萧缄那副粗枝大叶的模样。如今忽然听见他这样一句细腻温柔的话,反倒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心头确实动了一下,可是那点动容才刚冒头,又被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压了下去。
她抬手轻轻推了萧缄一把,嘴角扬起一点笑意,故意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少来,”她斜着眼看他,言语间带着揶揄,“几年不见,你这嘴上的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朕可不吃你这一套。这些年你欠下的债,往后都是要还的。朕又不是白替你顶着这么几年。”
萧缄好不容易吐出一句心里话,没想到转眼便被她这样调侃。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瞪:“嘿——”一定是昨夜的酒喝得太多。萧绥垂着头,目光落在楼梯间的地面上,没吭声,也没动弹,像是没听见。
空气里陷入到一种僵滞的静默中,静得高珺宁都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正尴尬着,忽然看见萧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高珺宁顿时震惊得抬高声音:“真是啊?”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伸手捂住嘴巴,她一脸歉疚又惭愧地看着萧绥,低声道:“对不起,我太意外了,我完全没想到你跟贺兰总居然是这种关系。”
萧绥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点疲惫,也透着些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抬头看了高珺宁一眼,眼底的情绪已逐渐平静下来:“但我们已经离婚了。”
高珺宁顿时来了兴致,语速都快了些:“为什么啊?性格不合?还是他……他出轨了?我以前听人说过,有些人外表看着可怜巴巴,实际上心理特别容易失衡,稍不注意就容易在外面……”
萧绥忽然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与疲惫:“他不是。”
高珺宁一愣,立刻闭嘴,抬眼望着萧绥。
萧绥垂下睫毛,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落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离婚是我的问题,和他没有关系。”
耳边再次响起贺兰瑄刚刚那句阴冷的话:“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对,当初是她主动招惹。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有着明确的目的性——接近贺兰瑄,借助与他之间的关系,替母亲洗脱冤屈。
萧绥的母亲名叫杜芮,是那个年代最受瞩目的女性建筑师,出场即高位,人称“当代林徽因”。
当年她接受贺兰氏集团的邀请,担任“云顶国际”项目的总设计师。整栋大楼耗资巨大,是贺兰氏押上的王牌之一,也是杜芮履历中最受瞩目的一笔。
搭在萧绥肩上的手立刻收了回来,五指一攥成拳,顺手就在她肩头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熟悉的粗鲁劲儿。
贺兰瑄快步行走在长街上,步履生风,急不可耐地往尚宫局走去。他满心热切,仿佛揣着一兜子宝贝,恨不能立刻捧到那位姑姑的面前。
他知道在宫里过日子不容易,如今自己有了出息,肯定会回报她的,往后他们彼此扶持,不怕将来没有好日子。然而当他寻到尚宫局里的司酝司门口,却被人告知从未有过那么一个人。
他焦急地抬手比划:“怎么会没有呢?她大概这么高,身形清瘦,长得很好看,眼尾这个地方还有一颗小痣。”
对面的宫女仍是摇头:“真的没有。”他声线低沉,颤抖地几乎快要破碎:“但凡涉及朝政,哪怕是亲子,母亲也毫不手软。你知道我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有多害怕吗?历朝历代,被废的太子,有哪一个能得善终?不是被囚困封地,郁郁寡欢至死,就是干脆被除掉。”
萧绥梗着脖子,声音从齿缝中迸出来:“可是你明明有我。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你落到那样的境地。你为什么不信我?”
元祁闻言,红着眼睛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声音被风送到萧绥耳中,带着一股被伤透的怨气:“信你?曾经,我当然信过你。可后来我不敢再信了。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好得让我害怕。”
“掀。”萧绥猛地后退一步,硬生生避开他的靠近。她眼底的光压抑不住,怒意中掺着痛楚:“你从来都不信我!”她发颤的声音一寸寸轻下去,“明明说好了的,即便不成,也该尽力试一试。”
贺兰瑄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唇瓣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未见过萧绥如此情绪激动的模样,那双素来镇定温柔的眼睛,如今盈满痛楚的怒色。
他下意识想要道歉,可声音尚未出口,萧绥已然冷冷转身,背影决绝,径直朝远方走去。
“阿绥——”贺兰瑄心口一紧,脚下急急跟了两步,想要追上去拽住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可萧绥的步伐又快又决绝,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终究在几步之外止住了脚,喉咙发紧,心头似被利刃割开,灼痛又无从言说。只能眼睁睁望着她的身影一步步淡出走廊尽头,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鸣珂咬牙追到他身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件事明明是她的错,是她乱许诺,还没本事兑现,怎么反倒还来凶你?”他语气里满是抱不平,是替贺兰瑄愤愤不甘。
可贺兰瑄仿佛没有听见。眼睛死死望着萧绥离去的方向,眼眶中水光涌动,手里的圣旨被他搓得变了形,绢帛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节微颤,用手背笨拙地抹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却带着近乎执拗的温柔:“不怪她,她……就是心疼我。”
话落,她身子微微一颤,整个人仿佛在酒精与情绪的双重推搡下失了根。
沈令仪心头一酸,立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怎么会呢?他很可怜。另外的感受就是,他很可怜。“马上了,殿下莫急。”
贺兰璟的声线透出几分哄慰的意味,萧绥不禁恍惚了一瞬。
约莫半刻钟后,贺兰璟终于成功解开了结。他又把那缕被勾得凌乱的发丝往里压了压,重新插好簪子,如此一来,乍看上去与先前无异。
“好了。”贺兰璟后退几步。
萧绥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耐着性子与他道了声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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