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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没事人一样与兰芷那个好色的寒暄了几句就走了,虞婵第二日去飞凤楼找他,天禄班已经离开了风临城,听说是去了沧澜都城。如果没有说那一句话,该有多好啊。她这回去见他,总想着能说两句动听的话,跟他道歉,可始终还是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脸面。为了去见他,她翻遍了柜中的衣裳,粉的轻浮绿的平淡,甚至还收了棺材铺白老板贵重的珊瑚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也生过些不顾一切的心思,可生了心思又能怎样呢?虞婵伤心地伏在镜前,一滴眼泪从眼角流淌下来,湿了鬓角。待她入眠后,发钗上那只珊瑚雕琢的蝴蝶活泼泼地抖了抖翅膀,化作一只红蝶,洒着灿金的鳞粉飞进了她的梦中。
(四)
一只娇艳的红蝶扇动着翅膀在她周围飞舞着,虞婵看了看四周,绿树葱郁遮天蔽日,不时有露水从叶间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裙摆。是梦,她清晰地知道这是梦。那泛着荧光的红蝶扑扇着翅膀往深处走,她生了好奇之心,便慢慢跟着那蝴蝶往前走。她艰难地拨开眼前挡路的绿叶,偶尔有荆棘刺破了她的手也不管不顾,这毕竟是梦。那红蝶也不慌不忙地飞着,她慢了便在原地等着她。她心中正啧啧称奇,眼前却猛然露出刺眼的阳光,不小心踩到裙摆一下子跌出去。
虞婵惊讶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她家中的园子在父亲娶了三夫人之后又修整过一次,而这分明是修整之前的样貌。她刚刚竟从一蓬开得茂盛的木槿花丛中钻出来,带了一身的幽香。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去哪里了啊,老爷夫人都要急坏了,满城地找你呢!”奶娘从院门中疾步走来,一把抱起她,掏出帕子抹掉她脸上的泥土。虞婵这才发现自己小手小脚的,竟只有四五岁的年纪,而她的奶娘在她八岁的时候就已经病故了。
“奇怪,我怎么梦到奶娘了?”
奶娘听了她的话,拧了拧她的鼻头,笑了:“你不会是在木槿花丛中睡着了吧,怎么糊涂了?快清醒了,教琴的师父已经走啦,奶娘去给你拿糕吃。”
幼时的很多事她都已经记不清了,如今却突然想起来她有次为了躲避学琴而在花园里的木槿树丛下睡觉,任那些仆从叫破了喉咙都不肯出来。
虞婵只觉得这梦做得未免也太真实了些,就连不小心碰到荆棘被刺破的手指都在隐隐作痛。
可痛了都醒不过来的梦,算什么呢?
虞婵来不及深想,就听见有个丫鬟大呼小叫地从门口气喘吁吁地跑来,奶娘见她这么慌张,急忙斥责她:“这么慌张成什么体统,叫管家看到又要罚你!”
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膝盖,断断续续地说:“鹿……一头鹿……顶着好大的犄角……后山抓的……”
虞婵模模糊糊地想起来,的确是有一头鹿。她甩开奶娘的手,往后厨的院子跑,刚跑到门口就看到几个人按着那头鹿,厨子正把刀横在鹿的脖子上。她下意识地大叫一声,厨子吓得手一抖,锋利的刀锋割破了鹿脸。
“这头鹿,不准杀!”虞婵喊着,“我要养!”
儿时的记忆清晰地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她从屠刀下救了一头鹿,而母亲同意她养那头鹿的条件是,她每日都要练足一个时辰的琴和一个时辰的书法。那头鹿后来就养在她的院子里,虽说从屠刀下侥幸逃生的,对人却没丝毫防备的恶意。
小时候的虞婵并没发觉那鹿有什么不同,可如今她在梦中却总能感受到那头鹿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淡淡的暖意和安抚,她忍不住去摸它左脸上的伤疤,那鹿的眼睛中便充满了温柔的笑意。
虞婵抵住它的额头,非常地困惑:“现在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了呢。”
不过即使她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还是记起一件事:她养的那头鹿,有一天晚上突然不见了。
那日是二娘给家中添了个男丁,第二天守夜的仆从说看到一头银白色的美丽的鹿从院子里一步步走进云彩中。白色的鹿是传说中的祥兽天鹿,所以大弟就取名叫虞鹿。
接着她又梦到了那日。全家的仆从都跑去二夫人的院子帮忙,虞婵半夜出门,发现她的鹿不见了,而院外散发出幽幽的银白色的光源。
她披着衣服跟出去,看到她的鹿优雅地站在月光下,它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这一瞬间,奇特的一幕发生了,它的眉心有一道七彩流光飞溅而出,慢慢包围了它的全身。那普通的红色皮毛仿佛被白雪覆盖着,硕大的鹿角如同生机勃勃的枝丫,银白色的天鹿圣洁美丽,温和地看着她。
“白色的天鹿?”
“尊贵的小姐,你救了我。”天鹿走过来,用鹿角碰了碰她的手,“你可以对我许愿。”
虞婵想着,这梦真是真实到荒谬啊。她下意识地摇头:“不,这只是梦。”
“就算是梦中也没关系,你对我许愿,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达成哦。”天鹿说。
“不对,我小时候没有跟鹿说过话的!”虞婵斩钉截铁,“这都是假的!”
“何为真实,又何为虚幻?连梦都不敢做的小姐,你可真是个悲观又可怜的人呢。”
天鹿优雅地低了低头,转身一步步地走进像是被撕裂的黑暗中。虞婵正想去追,突然一只红蝶在窗边掠过,她吃了一惊,她来到这里完全是这只红蝶的带领啊。
虞婵跟着红蝶跑到院子里,那蝴蝶盘旋了两圈钻进了木槿花丛中,虞婵也一头钻进花丛中,又是那幽深的遮天蔽日的树海。她只顾着拨开纷乱的树枝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脚下一空,她大叫一声清醒了:哪里有遮天蔽日的树,分明是在她的闺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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