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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好,你们好。”沿路遇上了几位打理药田的弟子,赵长赢一一笑眯眯地打招呼,十分刻意地举起剑晃荡。
“三公子,这是新得的剑啊?”
“看着真威风。”
只要这两三个弟子不是瞎子,“夸我的剑”这四个字就差刻在赵长赢脸上了,是个人都多少得提两嘴。
“是啊是啊,我正要去试剑呢。”赵长赢心满意足,身上裹的专门练剑穿的短衣都显得精神了两分。
“恭喜三公子。”
“同喜同喜。”赵长赢就这样一路翘着尾巴从药田往里走去,直到开阔的药田逐渐被拍扁成了一条细细的小路,暮色四合,黑黢黢的树影横斜,盘根错节成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
“呼……”赵长赢停下脚步,四下扫了一眼,“就到这里吧。”
他小心翼翼地拔剑出鞘,一点寒芒掠过,转眼将晚风斩落成两段。
“长生第一式!”赵长赢倏尔拨转剑身,往前一划,“云出岫!”
“第二式!”赵长赢拧身,长剑上挑,“疏影横斜!”
剑气裹着山风扫过,惊得一旁的树叶簌簌而下。
树林中穿着粗布短衣的少年剑光明灭,身姿矫若游龙,“第六式,陌上……”
“哎?”赵长赢猛地收起剑招,所幸这第六式陌上花开还未使老,他右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正想往前伸,犹豫了一瞬,又将剑送入鞘中,自己用手拨开了面前的草丛。
他方才看见草上沾着血迹,学剑之人目光如炬,断不会认错。
“还真是啊。”赵长赢蹲下身,伸手拈了点放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是血。
难道是弟子在山上偷偷放了捕兽夹,把野猪什么的给夹伤了?赵长赢撇撇嘴,这帮弟子嘴馋得很,平日山庄饮食讲究清淡,有些弟子耐不住口腹之欲,就偷偷去后山抓些野味来吃,管事的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暮色渐浓,山中更显得黢黑,赵长赢走了两步,心里发懒,便想早些下山去吃晚饭,昨日母亲同他说通知厨房今儿晚上给他做了他喜欢吃的蜜汁炖鸡,他馋了许久了。
赵长赢往回走了两步,又想到师父说的,长生剑要常怀生之心,总不能见死不救,就算是头野猪……
赵长赢刹住脚步,反正杀猪的时候他也看不见,先救了再说。
这血迹断断续续,蜿蜒着行了挺远,亏得赵长赢竟然还耐心地一路跟下去。不过他一向有耐心,除了上学堂屁股着火以外,甚至小时候庄主夫人的手帕交逗他让他学绣花,他都能坐着一动不动绣上好几个时辰,就像屈鸿轩说的,“这孩子有定性。”
有定性的赵长赢找到躺在一蓬枯草堆里奄奄一息的倒霉鬼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虽说生在杏林世家,但赵长赢从小被庄主夫妇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也就八岁的时候跟着已经出师的大哥看过一具从水里打捞上来的尸体,那尸体已经泡得发胀了,赵长赢回去一宿没睡着觉,可怜的赵大公子因此被庄主夫人训斥了好几日。
赵长赢定了定神,眼前的人仰面躺在草堆里,一只腿血肉模糊,模样淹没在漫延而至的夜潮中,只身形依稀能看出是个纤细的少年人。他上半身穿着暗红色的锦袍,袖口还绣着一圈金丝,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赵长赢在明月山庄也见过不少富家子弟,印象深刻的就在上个月,有个员外家的小胖子,不知打架还是怎么的撞破了头,被仆人前呼后拥地送来的时候嚎得那叫一个惨烈,跟杀猪似的。
这人却是能忍,流了这么多血,竟然连半声呻吟都没有。大概是听到赵长赢的脚步声,那人强撑着动了动手肘想要坐起,嘴边溢出两声气息微弱的呼救。
“救……救我……”
“别动。”少年的血将大半个草堆都染得暗红,还有的顺着大腿流进土里,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赵长赢差点吐出来。赵长赢强忍着胃里的翻滚,蹲下身细看他的腿。
看样子是被利器所伤,赵长赢没时间细想这人怎么会躺在明月山庄的后山上,人命关天,他不敢再耽搁,利索地把身上穿的短衣脱了下来,“我先给你包扎一下。”
感受到那人的目光稍稍垂落,赵长赢看着手里短衣下摆的污点,有点不好意思,慌忙折了折,“你……你别担心,山下就有大夫,我包好就背你下去。”
赵长赢从小习武,刀剑无眼,摔打扭伤,以至于划伤等大大小小的也受过不少,因此包扎起来很是熟练,两下打好了结,“我先扶你起来。”
少年人看上去纤细,背在背上倒是有些重量。不过赵长赢一顿能吃十个鸡腿,正是一身蛮力没处安放的时候,走起山路来依然很是轻松。
“多……谢。”背上的人声音轻得像是微风拂过草叶,甚至连吐息都是凉的,轻轻打在赵长赢的脖子上,像是雨后行过树下时滴落在脖颈上的水珠,让赵长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事。”赵长赢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你流血太多,还是先别说话了。”
背后再没了声息。
夜色愈来愈浓了,黑得像是学堂里夫子写字的墨水,劈头盖脸地向赵长赢甩过来,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喂,小兄弟,你还醒着吗?”四下无声,只隐隐有山风擦着耳际而过,连松涛都远得很。这时节没有蛙声,更没有虫鸣,死寂得让赵长赢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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