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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了东风市场门口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老长,虽然分成了三个队伍,但每支队伍起码也得排了百来号人。
好多戴着红袖箍、深蓝色工作服的人在维持着队伍秩序。虽然排队这事十分稀松平常,但总会有不愿意守规矩,试图插队的人。
孟淑梅几人赶紧下了车,小跑奔着队尾而去,慢上一点,前面就会又多出几个人。
中午,孟淑梅就把买到的鱼红烧了。
孟淑梅跟卖鱼的售货员说了几句好话,人家给挑了条2斤9两的草鱼。草鱼是四大河鱼里面最好的,鱼刺没那么多,土腥气也没那么重。
2斤9两的草鱼,放在酸菜锅里头炖,满满炖了一大锅,一家三口配着大米饭,可着劲儿地吃,也还剩了不少。
孟淑梅边吃边念叨,“还是活鱼好吃,一点都不腥气,肉也嫩。”
燕市难得吃上活鱼,冬天时商店里头虽然时不时就有冻鱼卖,多是从海边来的鲅鱼,吃起来面糊糊,特别腥气,孟淑梅实在做不好,便也很少买。
偶然吃这么一次活鱼,就跟过了个年似的,吃得十分满足。
小院的院门又被孟淑梅从里面插上了,门家也买到了鱼,但蔡小花准备将鱼晾干了储存,等到大儿子回来了再吃。
插门,还是为了防门墩那孩子。按理说,蔡小花经常给家里头送东西,给孩子一口鱼吃也无所谓,可有句话叫“吃惯瘾儿,跑断腿儿。”但凡给了一次,那孩子就得天天往家里头来,孟淑梅可不惯着他。
孟淑梅所在的街道服装厂,用的原料是“回纺布”,所谓回纺布,就是将破布打碎之后,再重新纺织成线,织成布匹。回纺布不结实,稍微用点力,就能扯开一个大口子,而且,这种布十分粗粝,不能贴身穿,否则会扎得人身上刺痒。好处就是便宜,且不用布票。回纺布做的衣服上不了百货大楼和供销系统的渠道,只在专门的商店里面售卖。
最近,回纺布厂的布料紧缺,导致孟淑梅所在的服装厂也面临着停工的风险。厂长到处找关系,想从大服装厂分流些单子回来。
可惜,跑了几天,也没跑出个结果来,嘴角跑出来一溜火泡。看着工厂这十来个人还事不关己似的,悠闲地喝水、聊天,就生气,把大伙召集在一块开会。
“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也没比你们多拿几块钱,要是再接不到单子,赚不到钱,咱们这个厂子玩儿完,你们一个个都得回家待业去!你以为你们跟国营大厂的工人似的,旱涝保收,怎么着都有一口饭吃?咱们这里是集体企业,随时都能散伙!”
这位厂长五十来岁,脑袋上光秃秃的,管理着这一群平均年龄45岁的妇女们,大家都没把他当成男人看,那些荤素不忌的话也从不避讳他。总而言之,他在这群妇女中间,身为厂长的威信和威严通通没有。
但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议论纷纷说小话的妇女们通通闭了嘴,才有了着急的模样。
“厂长,你说的是真的?咱厂子真有可能关张?”孟淑梅抢先提问。
厂长:“我骗你们干嘛?没看见我这几天忙得都不着家吗,你们以为我出去干嘛了,我到处化缘,让人家大服装厂施舍给咱们一些单子,你们知道我都去过哪些厂子了吗?我鞋底都磨破了。”
厂长扳着手指头给大伙细数,什么燕市第一服装厂,第二服装厂,童装厂……
厂长倒是天天说厂子困难,快要经营不下去了,但他以前也没少说这样的话,职工们都听烦了,以为又是用这种手段来威胁,想要管束他们。
可瞧着厂长这么郑重其事,秋冬的冷风把他为数不多的头发都吹光了,这才相信了,然后,就跟炸了锅一般,焦虑起来。
厂长双手按住往下压,“这会儿知道着急了?这么着急有啥用,都安静,安静听我说。”
听厂长开了一下午会的孟淑梅把忧心都表现在了脸上,颜春光父女两个都看出来了。
孟淑梅叹气,“我可能要失业了。”她把今天的事情说了说,又叹口气,“我们厂里这些职工,要是有从那些大厂接单子回来的能耐,还至于在这个街道的小厂待着吗?”
厂长最后说了,让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豁出去找关系,只要能接下单子来,厂子就算是活过来了。听了这话,不光没激起大家的斗志,反而更绝望了,纷纷有了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感觉。
就像是孟淑梅说的,但凡有那本事的,能在街道小厂里待着嘛。
孟淑梅一犯愁,父女两个也跟着犯愁。虽然父女两个的收入加起来超过一百块,即便是孟淑梅不赚钱,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但父女两个谁都没说让她干脆不干了,就回家来做做家务。
工作就是孟淑梅的底气,她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虽然只是街道革委会下属集体企业的工人,仍让她挺直腰肢,倍感骄傲。
况且,她才四十多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让她整天待在家里,恐怕得先闲疯了,对她的精神、身体都不好。
颜春光脑子里头把自己知道的服装企业码了个遍。国棉一厂是服装企业的上游单位,掌握着原料供给,但颜春光只是宣传科的,目前跟外部单位基本没什么联系,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
她寻思着,国棉一厂,自己认识的哪些人能有这个本事,又凭什么让人家帮忙。
“妈你别着急,我想想办法。”颜春光说。
孟淑梅一歪头,“你能有什么帮忙,你可别想着求人帮忙,妈不需要,你刚去没几个月,脚跟还没站稳,千万别干这事,妈宁可没了工作,也不能影响你。”
颜国柱:“你们都别急,我明天跟厂领导打听打听,恍惚听见雕漆厂也想办五七厂。”
颜春光:“对,最近市革委会召集各商业部门开会,说是号召国营企业加大开办五七厂的力度,进一步解决职工家属就业问题。”
企业所属的五七厂性质跟街道下属的工厂性质差不多,都属于集体所有制企业,不享受职工待遇,依旧享受职工家属待遇,就是俗称的“家属工”。
职工家属待遇主要体现在医疗费用报销上,不同工厂的报销比例不同,有些工厂报销30%,有的甚至能报销一半。像是雕漆厂,因着职工少,效益好,报销比例就能到50%。
国棉一厂的报销比例也是50%。
当然,享受报销待遇的家属只限于直系亲属,也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比如父亲要年满60周岁,或者基本丧失劳动能力,母亲未从事有报酬的工作,子女则是未满16周岁,或者满了16周岁,但还在上学,或者是丧失劳动能力等等。
要不然都去国营大厂工作呢,不光有明面看得见的高工资好福利,还有许多隐形的福利,生老病死都管了,还能惠及家属。
孟淑梅听了颜国柱的话,没有高兴,反问:“雕漆厂能办什么工厂?”
雕漆是个小众型行业,从制作木胎,到上漆、雕刻,打磨、抛光,每一步都需要专业的技工完成,无法交给下属五七工厂,让不懂行的工人完成。
工厂的五七厂,都是依托工厂本身的业务特点来的。比如电子管厂开办的五七工厂是生产元器件的,玻璃制品厂下设镜子厂等等。
雕漆厂开办五七厂,难道要生产家具?
颜国柱在雕漆厂平时就埋头在自己的工作桌上,很少了解工作以外的事情,还真不知道能办什么厂。况且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不觉这个五七厂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然就没关注。
“我明天到单位问问去。”颜国柱说。
孟淑梅就没对雕漆厂抱有什么期待,果然,之后颜国柱打听出来了消息,成立五七厂的事儿黄了。
先是,领导们对于是否要开办五七厂,一直讨论不出个好结果来,五七厂固然可以解决家属工就业,但也要盈利,不能给雕漆厂造成负担。
雕漆厂的盈利,都是上缴给国家的,工人工资和企业支出,都是靠燕市财金局拨款。自己可以支配的资金比较少,如果再用这部分资金来负担下属五七厂的亏损,那必然折损雕漆厂职工们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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