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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没有执着于立刻送琴,打开一个锦盒,捧出一盏花灯。“苏姑娘,你的花灯沉了,我还你一盏。”他缓缓道。苏遥看着那精致的金色花灯。样式和街上卖的很不同,是玫瑰形状,显而易见是由人精雕细琢出来的。“是玫瑰吗?”她柔声问。“是。”他笑,他的遥遥心思玲珑剔透,会轻而易举地看穿他每一个举动背后的含义。他等待着,她不接过,就是不接受他的情意,接过,一切都能继续。他相信她很清楚自己的选择代表什么。她迟迟不动,裴渊的黑眸缓缓沉凝。终于,她伸出双手,捧过花灯,交接时触碰到对方,但谁都没有异常的神情。也不是没有,苏遥演戏演全套,小脸已经红透了。“多谢裴公子。”她垂眼看着美丽精致的花灯,长长的睫羽颤动一下。“要现在放吗?”苏遥点头,缓缓站起身,和他走到画舫外。甲板上,他们一同单膝蹲下,裴渊和她保持着距离,但是能触手可及,怕她有意外。燃着烛火的金色玫瑰花灯,乘着波澜渐行渐远,他们起身,立在船头。裴渊比苏遥高了一个头,笔挺修长的身形和她站在一起,衬得她愈发纤瘦娇弱,而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沉默守护着她的护卫。他们皆是心照不宣,画舫靠岸,他送她下船。不远处有人快步走来,把手里的花束呈给裴渊,那是一捧热烈的红玫瑰。他捧着,凝视低着头的苏遥。“苏姑娘,鲜花赠佳人。”他怕显得自己太过心急,声音轻缓却珍重。苏遥抬眼,眼眸迟疑地和他对视,她到底是接过来,“曲兰镇好像没有玫瑰。”她来这几天就发现了,曲兰镇很少引进玫瑰,加上外头战乱,没有卖花的商人能进来。裴渊眼眸露出几分温柔,“是没有。”有夜晚的凉风吹拂而过,裴渊和苏遥的心却是滚烫的,男子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商贩告诉我,送蔷薇也是一样,女子会喜欢,但我不愿让你将就。”裴渊爱一个人,不想她受委屈,跟着他将就什么。她喜欢的,琴也好,花也好,他都希望给她最好的。苏遥这次不躲了,和他四目相对,澄莹的双眼映着他,嗓音温柔又清甜:“多谢。”裴渊浅笑,她喜欢就好。他们一路行至柳树下,脚步都很慢,该是分别之时。“苏姑娘,可否让我为你把一次脉?”这句问话十分突兀,把先前的柔和的气氛变得严肃,苏遥暗恼裴渊职业病犯了。她伸出手,裴渊隔着一张锦帕,手指搭上她的脉搏。不过三息,他抬眼盯住她,眸光微沉,“怎么不好好喝药,还有药膳是要每天吃的。”苏遥错愕,湿漉漉的眼睛无辜极了,“吃啊,我每天都有吃的,真的。”他忽然无奈切齿:“小骗子。”这三个字很轻,散在风里,苏遥装作没听见,继续无辜地看着他。裴渊很想告诉她,她上一世总是骗他,每次狡辩的说辞都是差不多的句式,还要附加一句“真的”,以加强她的语气。裴渊放下手,从把脉那一刻起就肃沉着的黑眸,此刻更是深邃不见底。“苏姑娘,我写了一张新的药方,一定对你有所益处,明日会把抓好的药送到你住所,还希望苏姑娘能按时喝药,别不把身子当一回事,难受的时候……”他一顿,看着她清澈的眸子。他已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这些话每次都说,她每次都不听。他低着眼,一瞬不瞬地注视她,接着未讲完的那句,带着浓重的苦涩:“有人会心疼。”苏遥握紧花束,玫瑰的刺早已细细挑去,送花之人显然耐心细致,怕她刺伤手。苏遥抿着唇,不敢轻易答应,这个时候是个要她做出承诺的重要场合,不是她可以调笑不当一回事的时候。她什么场合都拎得清,裴渊现在这么认真,她骗不得他,所以像很多次那样,不敢假意答应。裴渊真想发狠地把她揉进怀里。他有时候特别恼怒她的聪慧敏锐,每每到这个时候,她总能像个机敏的小兔子一样躲回洞里。他不得已,弯腰低头,哄道:“可以加糖,别太多就好。”苏遥眼睛不自在地胡乱瞟去别处,嗓音娇软:“我真的不喜欢,怎样都不喜欢。”裴渊知道她就是个任性的,这性子和上一世不枉多让。他上一世半哄半骗,又逼又退,每天看着她喝,却还不是在她做样子哭了的时候,无奈而疼腻,好好地抱在怀里亲吻,哪怕明知道她是故意惹他心疼。他想,世上怎么有这样的女子。他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女子?他不断寻找,在两百年后找到这里,隔着蒙蒙烟雨注视她,凉风送来她的沉香,而他贪恋地握住,那一刹他明白了。她是他命中情劫,他躲不掉的——劫数。他承认使了手段裴渊看着她,她仍然是不肯轻易答应,他忍着没步步紧逼,免得引起她反感。远远的有两个女子朝这边跑来,苏遥辨认出是小菊和小秋。他们是时候该分离了,裴渊只道:“苏姑娘,就此别过。”苏遥点头,踌躇一会儿扬声喊住他:“裴公子!”裴渊回身看来。“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玫瑰?”她认认真真地望着他。身姿纤瘦娇软的女子立在那,捧着一大捧艳丽的红玫瑰,衬得她没有半分病气,全然的明媚动人。这个问题十分的微妙,裴渊和她都不是蠢人,相反,都是心思七窍玲珑之人,从一句浮于表面的问话,轻而易举地得知其中深意。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关于玫瑰的问题。今天的一切都过于巧合,他若回答不是,就把这归结为一场有缘人的缘分,他若回答是,那便承认是他的精心安排,承认他用卑鄙的手段设计了她。从挑选面具开始,到撞沉她的花灯,带她上画舫,想赠她琴,陪她一盏玫瑰花灯,送她一捧玫瑰花束,一切按着她的喜好来,细致入微。裴渊骗不得她的,答道:“是。”他骗她这个做什么,她不问还好,她一旦问出口,他就想让她清楚,琴、花灯和花束都是为她准备的,没有别人,只有她。他承认他使了手段。他猜想,他在她心里是不是成了卑鄙无耻之徒,暗中调查她的喜好后,等到今天当作俘虏她的工具。他想告诉她,他只是,过去整整两百零五年六个月,都没有忘记过她的喜好而已。苏遥低下头,不再看他,双眼盯着红玫瑰发呆。“小姐——”小秋和小菊已经跑到她身边。苏遥往裴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我们方才和小姐走散了,小姐没有事吧!您要是出事,我们——”她们眼睛红得要掉泪。苏遥拍拍她们,“没事,我很安全,而且寻到了今夜的有缘人。”苏遥好好哄了几句,让她们心情缓和下来。小秋看着花束,诧异地道:“这是什么花?我在曲兰镇从未见过。”“玫瑰。”苏遥拨弄花瓣,笑道,“不过不出三天,它就要凋谢了。”“遥遥!”韦画琴和她的丫环快步走来,到她身边后仔细打量她,确认她没事才放下心来。不过一想到苏遥刚才遇见的人很可能是她哥,她心情就不太好。苏遥装作没看见她面上的难堪,只笑道:“画琴,你可遇见你的有缘人?”韦画琴挽着她走在前面,压低声音和她耳语:“你让我过去那处,竟真的有同面具的人,遥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遥沉吟片刻,神色故作深沉:“佛曰,不可说。”韦画琴瘪着嘴,想起今夜见到的男子,脸上有了笑意,到底是没追问。她笑容很快压下来,迟疑一阵,问:“你方才遇见的有缘人可是我哥?”苏遥勾起唇角,“不是。”她转头看着她几经变换的神色,叹口气,柔声道:“画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要说好吗?你以为你对不起我,可我反倒觉得我对不起你,所以别再提及此事,放心……”她眼眸流转,在韦画琴耳边低声道,“只有我愿意的,才会发生。”韦画琴耳根痒得很,她呵出的温热香气让她麻掉半边身子,面红耳赤的同时不由得想——遥遥今夜真的非常不一样,哪个男子受得住这样的女子。她又走了两步后,才反应过来苏遥说的话,她惊疑不定,目光在她脸上打转。她明白了一切,握紧她的手,还是郑重地道歉:“抱歉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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