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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医一边大声吩咐:“你们按好他,别让他乱动!”一边飞速地在萧镶月脖颈、肩头、胸口下针,眨眼就扎了七八针。银针下去,萧镶月一直在拼命挣扎的身子软了下来。
孩子往日明净清澈,灵韵流动的眸子已没了焦距。萧镶月睁着空洞失神的大眼睛,无声地流着泪,喃喃道:“好黑好黑什么都看不见了爹爹你们在哪里月儿好害怕”头一垂,晕了过去。
一日一夜。萧镶月一直昏迷不醒。
瓦舍气氛凝重,众人都揪着一颗心。
相处日久,骆孤云已渐渐能够理解瓦舍众人的感情。萧镶月能够健健康康地长大实在太不容易,堪称生命的奇迹。这孩子能活下来,就是他们付出了全部的爱、心血、精力、时间和汗水创造的一个奇迹。对这个他们历尽艰辛,呕心沥血,付出了所有的努力才勉强留住的小生命,正因为来之不易,才视若珍宝,倍加怜惜,珍而重之。他们万般呵护,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只为守护这个奇迹。
整晚,孙太医寸步不离守在床前,神情凝重,眉心紧蹙。不时思虑一阵,试着给萧镶月扎针。百会、涌泉、合谷、天枢银针下去,小小的身体毫无反应。他把毕生所学都施为在了萧镶月身上,为孩子殚精竭虑。此刻却有种无力感,只恨自己医术不够高明,竟是束手无策,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主屋里,宋婶天不亮就焚香叩拜,跪在一幅观音像前,口中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保佑月儿平安”她犹记得小孩出生时,天气乍暖还寒,早产儿体温低,她日日夜夜把孩子捂在胸口,一刻不离,用身体给他取暖。孩子一出生娘就没了,没有母乳,又对牛乳过敏,她想方设法寻来一头刚下崽的母羊,日日挤新鲜的羊奶,熬制后再兑上米粉,一滴一滴地喂。她生养孙牧感觉根本没费什么心力,儿子不知不觉就长大了。但是萧镶月这孩子,几乎日日夜夜都在为他悬着心,万般呵护,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遭受磨难,朝不保夕。
萧镶月出生时,孙牧已经十岁。跟着父亲学医的他在一旁帮手。看着那个比小耗子还小的皱皱巴巴的一团,他无比震惊,这么小的一团东西,如何能活?小耗子一日一日地变化着,眉眼长开了,乌黑漂亮的眼睛会盯着他转了,会追在他后面叫大哥了。。。。就像一颗种子,艰难地发芽、生长,日日的变化带给他无比的惊喜。
看着毫无生气的小小身躯,孙牧只觉心揪着痛。
天亮了,又黑了,萧平舟像尊雕像,一动不动地抱着萧镶月。小孩双目紧闭,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像个琉璃小人。骆孤云不忍,走到床前:“大叔,我来替您,稍微歇息一会儿罢。”萧平舟摇摇头:“月儿眼睛看不见了,我抱着他,他感觉得到我在,才不会害怕。”
骆孤云默然,一个正常的人如果突然坠入无边的黑暗,一定会发疯罢。何况一个那么弱小的孩子?
骆孤云沉默半晌,迟疑着问:“月儿这病症,以前发作过么?”
孙太医深深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研究月儿这个病症,但总是不得要领,找不到根治的办法。从发作的症状看,应该是头颅里有血块阻塞,压迫了经脉,所以才会暂时性失明,并伴随剧烈头痛。若说是出生时母亲难产,脑部有损导致,但之前并没有发现异常,六岁时才第一次发作。所以据老夫判断,月儿这病症是先天的,娘胎里带来的。六七岁时发作过两次,近些年都没有再复发,我估计是随着孩子长大,大脑发育,血管经脉都更加粗壮,以为会慢慢好转。这几年我一直都在用天麻、三七、白芍等药物给月儿调理,以为会有效果。但是从这次发病的情形来看,显然收效甚微。一旦大脑受到强烈刺激或身体极度虚弱时,都会导致发病。我施针对他这个病症本身并没有任何疗效。只是希望护住他的经脉,令他昏睡,以此减轻痛苦。如果醒着的话,这样剧烈的痛他熬不过两个时辰。唉现在只能求老天保佑了!这个病症药石无医,只能靠他自己挺过来。这样昏迷对他的脑部也有损,所以不能超过三日。明日我便要试着拔针,如果他能醒过来,那便算过了这一劫,如果”孙太医摇头,已不敢去想那最坏的结果。
众人都是心情沉重,谁也不想多说话,好像生怕声音大了都会惊碎那个琉璃小人。
至第三日晚。孙太医用不知是什么药材捣成的糊,做成药包,密密地敷在在萧镶月的肚脐、额上、后腰等处,又吩咐孙牧将桉树油、薄荷油并犀牛角、沉水香等七八味药材磨粉,调制成香油,用棉芯浸了,点燃棉芯,待火焰熄灭后移至萧镶月鼻息处,一缕令人闻之神清气爽的馥郁幽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孙太医屏息敛气,开始缓缓拔针。众人都紧张得屏住呼吸。
萧镶月身上长长短短扎了十几根银针。孙太医拔到第七八根的时候,小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依然紧闭,却见着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在剧烈的抖动,似乎想极力睁开眼睛,却又无力睁开。接着喉咙发出“嗯嗯”的声音,似想说活,又无法开口。孙太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镶月的反应。一口气拔除了所有的银针后,又迅速在人中穴处扎了细细的一根小针。过了约莫一刻钟,萧镶月缓缓睁开眼睛,眼珠转动,看到萧平舟,发出细微低哑的声音:“爹爹月儿怎么了?”
众人长舒一口气。宋婶更是喜得在观音像前,双手持香,高举过头,一叠声地念叨:“多谢多谢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次日清晨。
骆孤云刚起床,就听到院子外面有人扯着嗓门喊:“大婶子大婶子在家么?”
探头一看,一个穿着兽皮马甲的中年汉子,右手拎着一只大黄猫,跨进院门。
宋婶迎出去招呼:“哟,黄大叔,有啥子事?”
这中年汉子是谷口的猎户,姓黄。那大黄猫便是他家养着抓耗子的。听说自家的猫惹了祸,咬死了萧镶月的八哥,还害得小少爷发病。乡下人朴实,便拎着猫上门来赔罪了。
“这死畜生,活剐了都不解恨。”宋婶看着猫,气不打一出来。
汉子站在院里,有点手足无措。
“大叔”萧镶月还很虚弱,躺在床上,透过半开的门看到院子里的人,唤了一声。
“哎小少爷,你好些了么?”汉子有些窘迫,走近了房门,期期艾艾的回应,“这该死的猫,惹下大祸,任凭小少爷处置”揪着大黄猫脖颈上的皮毛,高高拎起。
附近乡邻对孙太医一家十分敬重。萧平舟父子气度不凡,在乡民眼里,都是神仙般的人物。此番是诚惶诚恐,真心实意想要赔罪。
萧镶月望着那大黄猫,想起惨死的小黑,眼圈红了又红,半晌没吭声。骆孤云透过窗棂在这边看着,心想,呆会儿就帮孩子把这猫剁成肉酱,也算给他出出气,给小黑报了仇。
萧镶月沉默半晌,忍着在眼眶内打转的泪珠,没有掉下来。吸了一口气,闷声道:“不怪猫怪月儿,没有把架子支稳当。猫咬活物是天性是我没有保护好小黑。”神色黯然,语气却是清晰。
这大黄猫经常在瓦舍窜上窜下,都相安无事。以往鸟笼不是挂在屋檐下便是挂在树上,那天偏偏挂在架子上,架子不稳倒掉谁也没料到。萧镶月是真心觉得不能全怪大黄猫。
骆孤云心道,这小孩,心地倒是纯良,自己难受成这样,却肯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连个畜生都不愿迁怒。
第4回情切切小曲动心绪仓惶惶瓦舍生变故
过十来日,萧镶月在大家的精心照料下,又恢复了活蹦乱跳。
孙太医父子待萧镶月好转后,便进山采药去了。每年冬天都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采当年的最后一拨药,因药材难寻,需徒步百余里,攀岩涉险,多则半个月,少则七八日,吃住都在山里,十分辛苦。
骆孤云手臂的伤势已痊愈。这日午后,他在后山的林子里慢慢踱步,心里面盘算着等孙太医父子下山,他和易水易寒也该告辞了。此去李庄,尚有两百余里。如今伤势已好,或许没必要再去李庄,不如悄悄潜回平阳城,伺机报仇。想及爹娘姐姐惨死,心中满腔的仇恨悲愤,恨不得立马持枪把那杨老四打成筛子。又想及现在势单力薄,杨老四手握重兵,想要报仇雪恨,谈何容易?怕是不能急躁,须得周密策划,徐徐图之心中盘算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日萧镶月带他来过的珙桐树下。骆孤云钻进树洞,觉着里面光滑宽敞,站直有余,地面也很干燥。便靠着树壁坐下,继续想着心事,脸色不由有些沉郁。
树洞外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云哥哥,你在这里啊!我找你老半天了!”
原来是萧镶月遍寻他不见,想起这个树洞,便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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