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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感觉自己像一条被迫在陆地上挣扎的鱼,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墙壁,挤压着他,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如同细密的针尖,不断刺穿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埃莉诺的羞辱、维克多的警告、艾丽莎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这一切都让他迫切地需要逃离,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溜出了主厅,沿着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侧廊漫无目的地走着。温莎府邸大得惊人,回廊曲折,两侧墙壁上悬挂着价值连城的油画和壁毯,安静的角落里摆放着精美的瓷器。这里比喧嚣的主厅安静太多,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提醒着他仍在宴会之中。
他找到一个靠窗的壁龛,那里摆放着一张天鹅绒衬垫的长椅。利昂瘫坐在上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解开礼服的领口,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窗外是府邸的内庭花园,即使在冬日,也被魔法维持着盎然的绿意,几盏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然而,他渴望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女清脆悦耳、略带娇憨的说话声。
“哥哥,我们一定要回去吗?里面好闷哦,我想再透透气。”
“安妮,听话。母亲刚才还在找你,很多客人想见见你。我们离开太久不礼貌。”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年轻男声回应道。
利昂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声音……是莱因哈特·温莎!还有那个叫安妮的小姑娘!他下意识地想要缩进壁龛的阴影里,但已经来不及了。莱因哈特和安妮·温莎兄妹二人,正好从回廊的拐角处转了过来,径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狭路相逢!利昂避无可避!
莱因哈特显然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利昂。他脸上的温和神色瞬间收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双与维克多相似的浅褐色眼眸中,迅速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和疏离,但很快被一层礼貌而冰冷的面具所覆盖。他停下脚步,身形挺拔,自然而然地将妹妹安妮稍稍挡在身后一点,这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
安妮也看到了利昂,她那双清澈的浅褐色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她记得这个躲在角落的、“有点可怜”的表哥。她轻轻拽了拽哥哥的衣袖,小声说:“哥哥,是利昂表哥。”
莱因哈特没有回应妹妹,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落在利昂身上,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距离感。
利昂硬着头皮站起身,感觉刚刚放松的肌肉再次僵硬起来。他知道莱因哈特·温莎,温莎家族的未来继承人,长公主的独子,身份尊贵,能力出众,是帝国年轻一代中真正的翘楚。与原主利昂这种“北境之耻”简直是云泥之别。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对这位“别人家的孩子”充满了嫉妒和一种扭曲的敌意,但更多的是不敢招惹的畏惧。
“温莎少爷,安妮小姐。”利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微微躬身行礼。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礼服可能有些皱,脸色估计也不好看。
莱因哈特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下巴,算是回礼,连一个音节都懒得发出。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清晰地表达了他的不屑与排斥。
安妮倒是很有礼貌,她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对利昂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利昂表哥,你好。”她的声音如同清脆的铃铛,与现场冰冷的气氛格格不入。
“你……你好,安妮小姐。”利昂有些局促地回应。安妮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他紧绷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三人之间。回廊里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莱因哈特显然不打算与利昂有任何交流,他只想尽快带着妹妹离开。他轻轻拉了拉安妮的手,示意她继续往前走,目光甚至没有在利昂身上多停留一秒,仿佛他只是一件碍眼的摆设。
安妮却被好奇心驱使,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她看着利昂,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想找点话说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她想起了刚才艾丽莎表姐手腕上的那个手环,于是天真地问道:“利昂表哥,你送给艾丽莎表姐的那个手环,看起来很特别呢,它真的能保护平安吗?”
这个问题问得利昂心头一紧!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莱因哈特,果然看到对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中的鄙夷更深了。
“安妮!”莱因哈特低声喝止了妹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不要问无关的问题。”他显然认为利昂那套“护身符”的说辞是对温莎家族智商的侮辱。
安妮被哥哥呵斥,委屈地扁了扁嘴,但还是听话地不再追问,只是好奇的目光依旧在利昂脸上打转。
利昂的脸颊有些发烫,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在莱因哈特这种人面前不堪一击。他强忍着窘迫,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是……是我母亲的一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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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因哈特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霍亨索伦少爷,宴会尚未结束,独自离席太久,恐怕不合礼仪。我和妹妹还要去拜会几位长辈,失陪了。”
他甚至连利昂的名字都不屑于叫全,用的是极其疏远的“霍亨索伦少爷”。说完,他不再给利昂任何说话的机会,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安妮,从利昂身边径直走过,连衣角都没有碰到他。
安妮被哥哥拉着,还回头好奇地看了利昂一眼,似乎觉得这个表哥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怕,反而有点……孤单?
利昂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听着身后兄妹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莱因哈特那冰冷的眼神、疏远的态度、以及那句充满暗示的“不合礼仪”,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甚至能想象到莱因哈特此刻心中在想什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废物,一个只会靠家族荫庇和拙劣谎言撑场面的小丑,根本不配与他,与温莎家族的未来继承人,站在同一条回廊里说话。
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再次将利昂淹没。他原以为逃离了主厅的喧嚣就能获得片刻安宁,没想到却在这里遭遇了更直接、更冰冷的蔑视。这种来自真正顶层权贵继承人的、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轻视,比埃莉诺那种充满个人情绪的羞辱,更让他感到绝望。
因为他知道,莱因哈特·温莎代表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常态。他利昂·冯·霍亨索伦,才是那个异类,那个不被这个圈子所接纳的、多余的存在。
他缓缓坐回长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窗外花园的景色依旧优美,但他已无心欣赏。与莱因哈特·温莎的这次短暂遭遇,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无比清晰地照出了他此刻的真实处境——即便顶着霍亨索伦的姓氏,他在这个帝国的权力核心圈子里,依然是个边缘人,是个笑话。
而那个名叫安妮的小姑娘,那一闪而过的、带着些许善意的目光,如同黑暗中短暂划过的微弱星火,不仅没能带来温暖,反而更深刻地映衬出了四周的冰冷与黑暗。
利昂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成人礼的夜晚还未结束,但他已经品尝到了足够多的苦涩。前路漫漫,他这只被困在浅滩的龙(或许连泥鳅都算不上),该如何才能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泥沼?答案,依旧隐匿在浓雾之后。而这次与温莎兄妹的偶遇,无疑在这浓雾中,又增添了一分沉重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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