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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宋明真忽有几分口讷,语气亦不觉带了几分试探。&esp;&esp;“……是我。”&esp;&esp;方献亭亦将将认出他,片刻前争端带来的冷意尚未全然消退,此刻眉间依然染着几许未化的霜雪,所幸还是点头应了一声:“子邱。”&esp;&esp;宋明真微微心安,又匆忙入内与对方问了好,方献亭也无那许多闲话可与他说,只道:“宋公荐信我已收到,你既有意从军这段日子便姑且留在我左右——稍后可先去寻游骑将军,他自会将你的事安排妥当。”&esp;&esp;言语极简略、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宋明真于是不敢再叫“三哥”而改称了一声“将军”,方献亭匆匆点了个头,目光仍被牢牢牵在面前的沙盘上,他继而便知晓自己不该继续逗留,一拜后便要躬身退下。&esp;&esp;将去之时却又止了步,犹豫一番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封薄薄的书信,方献亭已再次看向他,他便为难道:“是、是四妹妹托我带来的……不知将军是否……”&esp;&esp;那时帐中灯火明亮,宋明真却依旧难以判断方献亭眼底是否也曾生出过一丝动摇,国难当头生民离乱、还有数不清的大事需要这个男子一一过问料理,他的心不能乱,哪怕一丝分神都要天下人共同担待;无言的刹那短暂又漫长,事后想想那或许便是他的“近乡情怯”,幸而最后他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信却并未拆开、只在匆匆一瞥后将之轻轻搁到了一旁。&esp;&esp;“……去休息吧。”&esp;&esp;他淡淡说着,好像忽然变得很疲惫了。&esp;&esp;&esp;&esp;更深夜阑,娄氏父子也是一般无眠。&esp;&esp;一点残灯如豆,映照出娄啸于满地狼藉间独坐的身影,军帐内能砸的东西都已被砸得四分五裂,娄风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想开口劝慰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esp;&esp;他知道的……父亲是自觉受了辱。&esp;&esp;自古阵前易帅皆是大忌,天子却宁冒此险也要将娄氏换下,本质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在父亲脸上甩了一个巴掌;颍川方氏其势难遏,贻之年纪轻轻便居于父亲之上,也的确是有些……&esp;&esp;他叹了一口气,还是犹豫着上前,劝:“父亲……”&esp;&esp;娄啸面无表情,激愤过后心底只剩一片惨淡,盖因他比自己的长子看得更远,所怀之忧亦比他更深更重——事到如今主帅由谁来做根本已经无关紧要,唯一要命的只有关内的形势,须知他娄氏盘踞于此多年,若果真将半壁舍给突厥则一族必受重创而就此没落,他作为一族主君又当如何同满门上下交代?&esp;&esp;……这是动了他们的根。&esp;&esp;“方贻之……”&esp;&esp;他缓缓眯起眼,神情终究是显出几分怨怒了。&esp;&esp;娄风在一旁瞧得真切,虽说不难理解父亲因何如此愤恨,但本心里亦不得不承认退至乌水以南是眼下最好的选择——突厥参战不过半载,几胜之后又士气大振,朝廷军理应避其锋芒做长久打算,盲目硬扛只会事倍功半损兵折将。&esp;&esp;但……&esp;&esp;“我族绝不会就此低头——”&esp;&esp;娄啸狠狠一拍桌案,一声巨响在深夜中显得分外刺耳,也许对溃败和失势的恐惧已令他心神大乱,而逞凶斗狠又偏在此时成了胆怯最好的遮蔽。&esp;&esp;“那晚生要在我面前耍威风……他痴心妄想!”&esp;&esp;另一边,宋明真则是将将在颍川军中安顿下来。&esp;&esp;游骑将军正是方大公子方云崇,早半月便听闻宋二要来投军、次日一见人就将之领进了右军骑兵营,且道:“我固知子邱弓马娴熟武艺出众,只是军中规矩森严、晋位还需凭军功说话,如今便要委屈你先从士卒做起了。”&esp;&esp;宋明真早做好如此打算、更没那么多娇气的毛病,当下只说全凭将军调遣;方云崇欣慰点头,又抬手拍拍他的肩,说:“不过也不必太过紧张——近来首务是护送关内百姓南撤,即便要与突厥交战前面也还有神略军顶着,出不了什么大事。”&esp;&esp;神略军……&esp;&esp;那是颍川军精锐中的精锐,据说此次击退叛军的几次大捷皆由他们摘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动若鬼神骁勇无双,说来着实令人钦敬。&esp;&esp;宋明真亦十分神往,转而又问及入神略有何精要法门,方云崇便答:“下回你亲自问问贻之吧,神略军直属我族主君,进出诸事还都得他拿主意。”&esp;&esp;他便点头应了、心中更默默存下此志,方云崇又看他一眼,摇头笑道:“这世上能摧坚殪敌的可非独神略一支,子邱既入我营,定也能知晓右军骑兵营的神勇。”&esp;&esp;方大公子说的可不是空话。&esp;&esp;叛军与突厥之兵自西北向东南逼来,朝廷军便自原州北上与之对峙,颍川军在宥州前方与敌军厮杀,继而向内拉成一条长线,东南端止于胜州榆林、交由娄氏所率关内军负责,一路且打且退,皆为给关内百姓南撤争取时间。&esp;&esp;神略军果然一路挡在最前,方献亭更身先士卒一力垂范,数日来与突厥遭遇数次,竟未有哪怕一次败绩;宋明真虽习武多年,但像这般真刀真枪地上战场也是头遭,只见那突厥铁骑个个彪悍雄壮、所骑战马都比他们的更为高大矫健,挥刀杀来时个个口中发出怪叫、正是蛮夷之人才有的粗放暴虐之态。&esp;&esp;初时亦曾心生恐惧,但见左右同僚皆奋勇搏杀一时却也壮怀激烈,挥剑与敌寇短兵相接,沉重的力道令他虎口发麻又更加亢奋,胡虏目眦欲裂的凶恶脸孔就在眼前、他看到的却是怀远百姓无辜惨死的凄凉之景,入骨的恨意令人在那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眼看着自己的剑刃深深刺进敌人的胸膛,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清晰的热意告诉他对方已经死了、而他和他身后无数的人们却依旧活着。&esp;&esp;……这似乎便是世上最重要的事了。&esp;&esp;征战无穷无尽,有时甚至要从白日奔袭到黑夜,或许片刻前方才拼死将敌寇击退、下一刻斥候便回报前方几里又有大军接近;挥剑挥到手臂麻木、被突厥长刀砍出的伤口甚至来不及料理,北地粗粝的风沙一阵阵不留情面地刮到脸上,被死死糊住的眼睛有时甚至根本睁不开,多少次他都感到自己将死,最后一刻却都被左右同僚救下,或许在此之前他们只是素昧平生的两姓旁人,在那时那境却是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esp;&esp;唯一喘息的机会也就是入沿途城池休整之时。&esp;&esp;百姓不比将士、迁移起来动作总是迟缓许多,老幼行动本就不便、其中大多又携辎重若干,是以数日下来还有许多留滞城内未及南渡乌水;他们已被打怕了,最初一听到军队行进之声便惊恐地四散奔逃,直到后来远远看见颍川军的军旗才终于定心——一个“方”字分量几何?二十年前便是他们救了世人的命,如今他们终于又来了,便也定能如过去一般退敌安邦济世救民。&esp;&esp;宋明真骑着马随军缓缓进城,沿途看到无数百姓跪伏于道旁对他们下跪叩首,甚而还有白发老妪涕泗滂沱泣不成声;他远远看到三哥下了马,亲自伸手去将那些百姓扶起,众人却只紧紧握着他的手,大抵也在哀哀恳求他去救他们的命。&esp;&esp;好像他是神祇……好像他无所不能。&esp;&esp;自然……宋明真深知三哥用兵如神深得人望、颍川军攻无不克也如铁壁铜墙,可……&esp;&esp;说不清的辛酸滋味在那一刻倏然涌上心头,令他在深夜独自疗伤时亦难以释怀——也许他是在心疼他,也或许只是在自怜罢了。&esp;&esp;低矮的草棚简陋至极、过去在家中便是畜养的牲畜都比这住得体面,如今他却连这一点荫蔽都深深感念;细细想来唯一与往昔相同的便只有棚外清白的月色,他独自仰头去看,忽然发现自己……已不知今夕何夕。&esp;&esp;东南一线的战况相较西北便和缓得多。&esp;&esp;颍川军顶着大半重压、关内军这几日不过只与突厥遭遇过两三次,按理说本当有更多余裕助百姓南下渡河;只是娄啸将军总心有不甘,尤其眼见过去在自己族人治下的城池土地渐渐零落荒芜、心底的凄凉恼恨之感便越发强烈,那护送百姓回撤的动作也变得越发拖沓。&esp;&esp;——该死的叛军!&esp;&esp;——该死的突厥!&esp;&esp;——该死的方氏!&esp;&esp;人人都是如此可憎、俱要将他娄氏生生逼到悬崖之畔——那一道乌水岂是那般好渡的?渡过去便是举族衰败一落千丈,不渡过去又是死生大劫命悬一线——何等可悲可憎!&esp;&esp;他如困兽般焦躁悲切,军中娄氏族人亦纷纷要他拿个主意,层层罗网之间竟不可见一丝天光,他才忽而感到无路可走究竟是怎样一番椎心泣血的滋味。&esp;&esp;“父亲……”&esp;&esp;长子娄风也终于忍不住开始劝解他了。&esp;&esp;“眼下叛军勾结突厥其势正盛,依贻之之令撤回乌水以南据坚城而守的确更为稳妥,待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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