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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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辽把杯子放回另一侧床边柜,顺便把那封信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拉开抽屉,放进深处,随后听见张若瑶在他身后对他说话,幽幽地:“闻辽,我们分开吧。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杯子被稳稳搁下,往里推了推。闻辽重新从床尾绕到张若瑶身边,坐下,也没瞧她,就是胳膊撑着床沿儿,垂首看着地板,自顾自轻笑,说她:“想一出是一出。”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你这样也不像开玩笑。”

张若瑶知道她提出分手势必会艰难,艰难的点一是闻辽不会轻易答应,二是她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如同光脚踩石子路,四肢连心,又痒又痛。她其实不止说服不了闻辽,也说服不了她自己,但她需要以痛止痛。闻辽可太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了,所以不搭她腔,说:“民警不是说了么,看监控看不出来什么,老太太最后走过去的方向是个视野盲区。还要看看来往车辆,说不定老李太太有事儿,或者见到了什么人,跟人走了呢?”

他用最平稳的语气安张若瑶的心:“人还没找到,

不要太悲观。”

张若瑶说:“我没办法不悲观,一件事情,看待的角度,思想的延伸方向,这些东西就像水流泄出来,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闻辽说他理解。

“所以你延伸之后,决定跟我说分手。”

张若瑶抱紧了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我只是一遍遍地被迫接受一个事实,你生活里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时间以任何方式离开你。”

闻辽递给她一个眼神:“所以呢,你就先下手为强。”

张若瑶继续盯着自己的脚指发呆,不说话。闻辽推了她膝盖一下,没推动,让她回答,她不张嘴,随后又用更大劲儿推了一下。张若瑶嫌他手重了,抬手要拍打他的手臂,闻辽反应快,没等这报复的一掌落下来,就一把攥住她手腕,随后人就扑了过去。

他们做过很多次,但这次最放肆,最凶狠,最沉默,也最原始,好像就是为了发泄。张若瑶听见自己五脏六腑都在叫喊,好像在火上灼烧,一边噼噼啪啪迸出干燥的裂纹,一边于火苗里发出无望的尖叫。

闻辽好像能拯救她,他的吻细细密密,给她潮湿的如同雨云般的一张幕布,把那些火苗都尽数兜住了,随后那些细密的吻变成了不讲道理的、横冲直撞的侵略,火苗彻底熄了,灵魂深处开始冒出簌簌的水蒸气,水雾眯了眼睛,然后顺着睫毛倒灌进眼睛里,化成滚滚热泪。

张若瑶忽然大声哭了出来。

她憋闷的痛苦,在日复一日的年月里逐渐叠加,慢慢复制,最终以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出来,不需要克制,不需要理智做那聊胜于无的抵抗,不需要考虑隔音,甚至,不需要在意眼前人给她什么样的反馈。

闻辽没有停下,他的汗水蛰了她的眼睛,让眼泪更加汹涌,他觉得那也无妨,他甚至希望用更加暴戾更加凶狠的方式,让她的眼泪再流得多一些。

张若瑶痛哭不止。她的手指攀着闻辽的肩膀,指甲抠进去,闻辽却说,没事儿,不疼。

张若瑶用筋疲力尽的声音对他说,可是我想让你疼。

闻辽说,行,我替你疼。

张若瑶当然知道这世上痛苦是无法被分享,无从分担,也不能相替的,但她又难以自控心底里的恶劣想法,她在想,如果她强硬地要求闻辽与她分开,如果她能够复刻他们曾经经历过的离别之苦,那她感受到的痛苦,会不会因麻木,而慢慢减轻?这不是一个加减法,而是呈倍数的稀释。她觉得,或许有用,但闻辽堵住她的嘴,也把她那些晦暗的、令人心脏瑟缩的堪称恶毒的想法统统堵回去。对她是缓解疼痛,对他可不就是恶毒?

他轻轻亲她下巴,告诉她:“我早跟你讲过了,张若瑶,悲剧是偶然。你别总给自己上嚼子。”

张若瑶身体里的水分慢慢干涸,眼泪也困在了眼窝。她透过一汪浑浊的眼泪看向空荡荡的天花板:“我只是觉得太多事情都不受控制,人的力量太渺小,可是人的思想又太过强大了。当思想突破了极限,就会突然发现,这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没有与之对抗的必要。”

她的胸腔里全是燃烧过的灰烬与尘土,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些尘土淹没了。

闻辽侧过身来拥住她,把她整个人拥在怀里,相互依偎的片刻,她的眼泪再次顺着鼻梁,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滑到闻辽垫在她脑袋下的手臂,滑进枕头里。她喃喃地问,是从妈妈离开那时起就缝进她心底、已经太久太久的疑问:“我知道人生本苦,老人们这么说,宗教典籍这么说,很多很多人都这么说可就没一点值得期待,没一点让人不舍吗?”

闻辽掌心摩挲她头发,一下一下,把她的头发捋顺。

“我想通过,但是好像又想不通了。”

张若瑶说:“我妈的选择,老李太太的选择,我时而能够理解,时而脑袋里的那根筋脉又会被堵住。我特别特别想告诉她,她们,他们。”

她努力地,闭上眼睛:“我想告诉他们,我想问问他们,能不能再坚持一下,或许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一切就都好了呢?”

她无法告诉闻辽,她合上眼睛之后那些如同旧电影一样在脑海中轮番播放的场景,各种各样的故事,那些从她生命中逝去片段,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她失去了太多,他也一样。而在那漫漫长路里,失去的就是永远失去了,他们唯一找回来的,也就只有彼此。

闻辽把额头埋在她后颈,也闭上了眼睛,低低地说:“那你舍得把我扔了?”

张若瑶自言自语:“我怕你先离开我。”

闻辽轻笑了一声:“祸害遗千年。放心吧。”

张若瑶翻了个身,推着闻辽的胸口,把他推远了一点。两个人身上仍有黏黏糊糊的热汗,在缓慢地蒸发,平躺着,一同发着呆。

张若瑶嗓子都哑了,像是有种子在她嗓子里破土而出,那样痒。

她问闻辽:“你说,李奉枝在决定走进河里之前,她在想什么?”

闻辽张了张嘴,最终把一些没头脑的猜测都压了下去,以沉默作答。

张若瑶又问:“你说,人在死去的时候,还有没有思考能力?还能不能听到、看到、感觉到?”

闻辽歪了歪脑袋,看向她。他以为她一个问句之后跟着的应该是一个解答,以为她从事这个行业这么久会有些知识科普,但张若瑶最后什么也没科普出来。

她说:“我们一般都会安慰逝者家属,不要哭,不要太伤心,不要把眼泪落在逝者身上,他们还没有走远,他们会听见你们,看见你们。但说真的,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心理安慰。”

张若瑶伸出手,往旁边探了探,碰到了闻辽的手指,随后手掌就被裹住。

他们就那么赤条条的,规规矩矩地并排躺着,十指紧扣。

张若瑶说:“你想过你会怎样离开这个世界吗?”

闻辽笑了声:“我提一下自己的葬礼你都不爱听。还是别说了。”

张若瑶手上使劲儿,紧攥他的手指,指节相磨,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闻辽终于叹口气,肯开口:“其实没想过,但普通人的愿望不就是没病没灾,寿终正寝。”

张若瑶也笑了:“那我跟你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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