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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9章都一样不坦率吗?
离开学校之前,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伙伴、一定不会辜负老师的教导、一定能够做到让大家无可挑剔的成果……直到现在他依然确信自己的想法是没有错的,只是已不如过去那么坚定了。或许是战争的残酷让他意识到一切远大的目标本质上都是在透支希望,当他逐渐麻木之时,希望也会逐渐丧失。
当莫里斯在战场上为他挡了一子弹时,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呢?当恩里克在踏上战场前告诉他其实自己有点害怕的时候,他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是否已经忘却了父母死于侵略者手中时的愤怒与仇恨?是否还记得流浪道路上种种委屈与不甘?是否已经开始怀念起还在学校读书时,连梦见都不敢的那些美好画面?
这一个个问题已经不可能得到答案了,因为归根到底,人总是要向明天前进的。
“能够好好上学不上,非要跑来这里受苦,如果我是你,也会觉得对不起林格先生的。”米契头也不抬地说道。
但他没有否认一点,那就是凯尔的语气中确实没有半点后悔的情绪。
每个自愿踏上这条路的人,最后的结局可能是痛苦的、悲伤的、绝望的、满足的、空虚的、充满成就感的……唯独不可能是后悔的,仿佛那两个字早已不存在于他们的人生中。
说到这里,米契忽然停下擦拭剑柄的动作,抬头看了凯尔一眼,问道:“攻下赫克特尔城之后,下一个目标无疑就是苏亚雷了,恰好林格先生的云鲸空岛就隐藏在黑森林中,我已经提前和梅蒂恩说好,将会带着大家的骨灰前往那座墓园安葬,到时候……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只要成功收复灰丘之城苏亚雷,整个安瑟斯地区的轴心国军队都将失去主心骨,再无任何力量可以阻止起义军的推进,甚至可以更大胆一点,直接宣告安瑟斯地区已顺利光复。毫无疑问,那将是一场光荣的战斗,有多少人加入起义军便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更别说灰烬游击士的主要成员,基本上都来自于那片区域了:灰丘之鹰是苏亚雷城中最古老姓氏护教者博格的继承者,卡多拉原本是灰丘伯爵下属一位附庸领主的书记官的女儿,米契和凯尔则来自于苏亚雷城附近的几座小村镇,虽然故乡在记忆中已然遥远,情感却不曾疏离。
如果安瑟斯地区能够成功解放,在后世的历史书中,一定会浓墨重彩地描述这一场具有重大意义的决战吧?荣誉感、正义感、使命感、还有最朴素的家国情怀,正催促这些年轻的战士踏上返乡的道路,吹响最后的胜利号角。
然而,对于那些虽然成熟、却也没有成熟到可以像大人那样思考问题的少年军来说,这一战对他们的最大意义无非是证明了,努力一定会收获成果、坚持一定会得到回报而已。
如果有人试图以“这场战斗太过危险,不适合你们参加”之类的理由来说服这些倔强的少年少女们知难而退比如瑞吉娜就这么说过,不是来自灰丘之鹰的授意,只是单纯出于对少年军的担忧和关切,那么,他们一定会如此回答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
凯尔沉默了许久。
直到米契等得有些不耐烦,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时,他才扭过头去,刻意回避了来自同伴的视线,小声道:“我不打算回去了,就跟瑞吉娜大姐一起行动吧。”
虽然攻下了赫克特尔城,但不意味着敌人的力量就完全瓦解了,在广袤的田野和乡村地带,仍有大量的敌方要塞或堡垒残留,虽说城区沦陷后,这些敌人群龙无,已经构不成太大威胁,但若负隅顽抗的话,很容易引民众的恐慌。为了安抚民心,也为了扫除后患,按照惯例,起义军会留下部分兵力,负责清理这些仍有敌方军事力量盘踞的区域,而大部队则继续向灰丘之城苏亚雷前进。
剿灭残敌,只是小打小闹,能够获得的荣耀与功勋,自然比不上攻打安瑟斯地区的枢纽城市,因此,那些受北境伯爵的命令、暂时在法兰山德将军麾下效力的军官们都看不上这等麻烦差事,便将它推到了解放者阵线的身上。好在,这也是灰丘之鹰乐于见到的,北境军的士兵毕竟不是安瑟斯人,不会在乎本地人的处境,由奴隶和罪犯组成的军队更谈不上什么军纪可言,让他们负责这件事的话,很难说到底是在安抚民心,还是在败坏起义军的名声。
于是,他将这件事交给了自己最信赖的同伴负责,来自矿石镇洛斯特拉的红少女瑞吉娜向来被视为灰丘之鹰的左膀右臂,在灰烬游击士中的声望仅次于他们的领袖;而矿工兄弟会的乔凡尼老大在攻克锻铁之城巴特艾恩的战斗中受了重伤,战后便宣布退休,其实用退役的说法更合适,但这位刻板顽固的老人始终不把自己视为一名军人,所以还是沿用自己身为矿工时的说法,他也是洛斯特拉镇历史上少有的能够活到退休的矿工之一。
之后,他又将自己建立起来的矿工兄弟会托付给了瑞吉娜,虽说后者更认可自己在灰烬游击士中的身份,因此没有选择成为矿工兄弟会的新领袖,但深受乔凡尼老大认可的她同时也得到了那些矿工们的认可。无论是能力还是品格,她都没有让人失望过。
凯尔决定留在后方,参与清剿残敌的行动,而非跟随大部队一起行动,向灰丘之城苏亚雷前进,迎接那场光荣而伟大的决战,一方面是像刚才说的那样,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格,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坦白莫里斯和恩里克的死讯,因此选择了逃避;另一方面则是觉得自己的能力有限,尚不足以参与到这么重要的战斗中去,如果只是战死倒没什么,他心中早就有了那样的觉悟,但相比死亡,少年更害怕的,可能是让他人对自己感到失望吧。
“离开之前,老师对我说,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但不要妄想改变什么。如果一开始就抱着一定要改变什么的心情去战斗的话,到头来被改变的人反而是自己。”
凯尔注视着那一具具盖着白布、沉默不语的尸体,死亡近在眼前,他却不曾畏惧,只是有些遗憾:“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但真正面对战斗的时候,我才现自己其实一直都没有做好准备,只是冲动和自尊不允许自己后退罢了。等有一天我真正能够做到这一点了,我就可以昂挺胸地回去见老师了,不过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已经为同伴们擦拭完血污的卡多拉收起那条脏兮兮的手帕,转过身,平静地对凯尔说道:“你还需要成长。”
很神奇,她的年龄分明比凯尔还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却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成熟与幼稚之间的界限,其实不是通过年龄来区分的,而是通过某种更为复杂的事物。
凯尔也模糊感知到了那条界限的存在,所以他并不生气,只是轻轻点头,坦然承认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你说得没错,卡多拉,我确实还需要成长。无论是为了自己、为了老师、还是为了——”
他又看了一眼遗体,其中就有莫里斯和恩里克的,在惨白色的墓碑中,那一个个生命仍鲜活得仿佛从未死去:“他们。”
米契沉默了一下,说道:“那你就努力活到那一天吧。”
“这算是你对我的祝福吗?”凯尔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会嘲笑我是个胆小鬼呢。”
米契再度沉默,如果是以前,他可能确实会嘲笑凯尔吧,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固执地认为战斗就一定是勇气、而逃避就一定是软弱。可是如今这种想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随着熟悉的伙伴们一个又一个地倒在战场上。如果可以的话,米契宁愿他们全都是因为畏惧战争而逃跑了,也不愿意见到他们为了自己的勇气而死去。
其实软弱和勇敢从来都不是一对反义词,在很多情况下,它们拥有相似的意义,一个人既软弱着也勇敢着,一个人为了软弱而选择勇敢,或者一个人获得软弱后反而变得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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