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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撕扯破庙的呻吟声里,李三笑那句“砌个暖炕”的嘶哑气声刚落——
“哥?”石磊裹着破袄缩在横梁另一端,塌陷的左肩靠着冰冷土墙,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盯着李三笑心口位置,那儿被破衣烂衫遮着,只隐约透出蝶梦簪一点模糊的轮廓。“你怀里...揣着汤婆子?”
柱子蜷在下面墙角,冻得牙齿格格响:“石娃哥...汤...汤婆子在哪?”丫丫在柱子怀里拱了拱,小脸埋得更深。
李三笑眼皮都没抬,沾着雪沫的嘴唇翕动:“汤婆子?老子揣着冰疙瘩...冻心窝子的那种!”他反手把怀里冻死人的九幽图卷往肋骨上按得更紧了些,试图用皮肉的刺痛驱散心口蝶梦簪带来的、不合时宜的暖意。
石磊沉默片刻,寒风卷着雪沫灌进破庙窟窿,扑簌簌落在他新生的短发上。他忽然抬手指向李三笑胸前,动作牵扯伤腿,闷哼一声,声音却异常固执:“哥...我是说...簪子。”
李三笑布满血丝的眼睛倏然睁开!黑暗中,那双瞳孔缩得像针尖,寒意比庙外的风雪更刺骨。
“柱子!”他炸雷般的声音劈向下面,“耳朵冻掉了?去!捡点耗子屎塞窟窿!漏进来的风雪...够把你俩冻成冰坨子!”柱子吓得一哆嗦,慌忙摸索着去堵漏风的墙缝。
石磊却像是没听见警告,沾着雪污泥污的手撑着梁木挪近半尺,黑亮的眼睛死死钉在李三笑胸前:“那簪子...是嫂子的?”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冰面,裂开一道缝隙,“她...她凶不?”
李三笑布满冻疮裂口的手指猛地攥紧怀里的蝶梦簪!簪尖硌着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混杂着心口那股顽固的暖流。他沾着雪污泥污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近乎狞笑的弧度,“何止凶!临安城西市...被她揪过耳朵的泼皮,能从金鳞江头排到江尾!”
他喉结滚动,咽下带着血腥气的寒气,嘶哑的声音像是在磨一把钝刀:“老子当年...赌输了裤子蹲墙角哭丧,她拎着擀面杖追出来...”话头突兀地卡住,仿佛被风雪呛住。
石磊屏住呼吸,塌陷的左肩微微前倾:“追...追上了?”
李三笑布满血丝的眼底,风雪盘旋的破庙景象骤然褪色。眼前是临安城西市油腻腻的石板路,夕阳给万物镀了层暖金。苏小蛮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两条乌油油的长辫子甩在身后,一手抓着半个肉包子,一手叉腰,柳眉倒竖,脸颊气得鼓鼓囊囊,像只炸了毛的花栗鼠。
李三笑沾着雪污泥污的嘴角,极其诡异地向上弯起一个小钩,嘶哑的声音第一次掺进一丝模糊的、类似笑意的活气,“她那两条细腿...跑不过老子!”他顿了顿,布满血污泥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簪身,“...追到城隍庙后巷...老子摔了个狗啃泥...她...她举着包子要砸老子头...”
他呼吸一顿,眼前浮现出巷口斜射的夕阳里,苏小蛮举着半个肉包子的手停在半空,那双总是带着点倔强和担忧的杏眼,看着他满身污泥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像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响。她蹲下来,把包子塞到他手里,指尖还带着皂荚的清香,没好气地骂:“笑笑!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当救世主挨揍!”夕阳的光镀在她汗津津的额角,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后来呢?”石磊的声音干涩,带着少年人懵懂的急切。
李三笑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瞳孔深处的暖光倏然熄灭,如同被寒潮席卷的炭火余烬。他布满血污泥污的手指死死抠进簪身的纹路里,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后来她嫌老子脸脏...揪着耳朵去河埠头洗脸...”他沾着雪沫的嘴唇无声翕动,后面的话被风雪吞没。哪有什么后来?后来的金鳞江倒灌,后来的黑日当空,后来的白骨断巷...后来的她,只剩下半截冰冷的簪子,和心头一团永不熄灭也永不温暖的火焰。
心口蝶梦簪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剧烈一烫!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寒意猛地从怀里的九幽图卷里爆发出来!冰火交击!
“呃!”李三笑闷哼一声,身体在横梁上剧烈一颤,后背新结的痂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冷汗液渗了出来!失控的薪火之力被这股刺激骤然引动,一缕细微却炽烈的金红火苗,嗤啦一声从他紧攥簪子的指缝间窜了出来!瞬间燎焦了他额前几缕新生的霜发,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哥!”石磊大惊失色,塌陷的左肩猛地发力想扑过来!
“别动!”李三笑炸雷般的低吼压住了石磊!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赤红如血!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铁锈味,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股暴走的薪火之力重新压回掌心!指缝间的火苗挣扎了几下,不甘地熄灭,只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几缕淡薄的白烟和白发的焦糊气。
柱子吓得缩成一团,丫丫发出压抑的呜咽。
死寂。只有风雪更狂躁的呼号。
半晌,李三笑布满血污泥污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松开紧攥的蝶梦簪,掌心留下几道深
;陷的、几乎要嵌进皮肉的红痕。他猛地扯下腰间那个硬邦邦的酒囊——那是他在边镇黑市用几缕新生白发换的劣质烧刀子。拔开塞子,浓烈刺鼻的酒气混合着劣质皮革的味道瞬间冲散了焦糊味。
他仰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咕噜声,滚烫辛辣的液体如同岩浆般狠狠灌进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一路灼烧到胃里,试图压下四肢百骸里那股冰火交织、撕心裂肺的剧痛!更多的酒液从他沾满雪污泥污的嘴角溢出,混着额角伤口崩裂后淌下的血丝,沿着新生的白发鬓角蜿蜒而下,砸在冰冷的梁木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美...”他沾着酒液血丝的嘴唇突然翕动,嘶哑的声音像沙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烈酒灼烧后的粗粝余烬,砸进风雪的死寂里。“...她当然美。”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破庙顶那个被风雪撕扯的窟窿,仿佛透过那混沌的黑暗,看到了某个被时光和血火扭曲得模糊不清、却又固执地清晰着的影子。
“临安城...东街卖花的王婆子...西头算命的瞎眼张...连拱桥下晒太阳的老乌龟...”他灌下一大口酒,劣质的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得眼尾都渗出了水光,分不清是酒气还是别的什么。“...都夸她是观音座下的玉女胚子...”他沾着血污泥污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又点了点额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嘲,“放屁!老子觉得...她揪耳朵的时候...眉毛竖起来像两把小刀子...骂人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偷了谷子的耗子...凶!凶得要命!比眼前这鬼天气还凶!”他吼着,布满血污泥污的脸上肌肉扭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鞭挞。
石磊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酒液混着血丝从他下颌淌落,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滚着痛苦、怀念和某种火山爆发般的暴戾。少年黑亮的瞳孔深处映着那张扭曲的脸,第一次明白了“凶”字后面,藏着多么沉重的东西。
“哥...”石磊喉咙发紧,声音干涩,“那...她揪耳朵...疼不?”
李三笑猛地停下灌酒的动作,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住石磊,沾着酒液血丝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你挨过冰雹砸脑门吗?挨过野狗啃脚后跟吗?”他顿了顿,布满冻疮裂口的手极其缓慢地抚上心口蝶梦簪的位置,动作近乎虔诚,声音却骤然低沉下去,嘶哑得如同梦呓,混着风雪呜呜咽咽地飘散:
“...都没她揪一下...疼得钻心。”他仰头,将剩下一半的劣酒狠狠倒进口中,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那蚀骨的疼痛,一起冲进五脏六腑,烧成灰烬。酒囊顷刻间空了,被他随手扔下横梁,咚的一声砸在柱子脚边冻硬的地面上。
“柱子!”李三笑炸雷般的吼声带着浓重的酒气,“死没?没死就滚去洞口尿尿...省得被耗子吓出尿来!”他布满血污泥污的手抹了把脸,沾得脸上酒液血污一片狼藉,新生的白发黏在额角结痂的疤上。他闭上眼,后背重重靠向冰冷刺骨的泥塑基座,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嘶哑的声音透着一股被烈酒和回忆双重灼烧后的疲惫沙哑:“睡!再敢吵老子...把你俩腿打折...当柴火烤耗子!”
风雪依旧在破庙外肆虐。梁木上,石磊默默攥紧了横在膝头的森白骨刀“断红尘”,刀柄上“断红尘”三个暗红的字迹硌着掌心。他塌陷的左肩挺直,黑亮的眼睛不再看李三笑,只死死盯着下方那个被风雪撕扯的庙门黑洞,像一尊沉默的、刚刚开刃的石像。角落里,柱子搂紧丫丫,大气不敢喘。
李三笑背对着所有人,布满血污泥污的手指紧紧贴着心口那半截簪子。簪身温润,紧贴着皮肉传来的暖意,混着烈酒在胃里翻腾的灼烧感,还有后背伤口崩裂的刺痛,以及九幽图卷那蚀骨的阴寒...百般滋味,如同冰锥与炭火在他骨头缝里厮杀。他沾着血泥酒渍的嘴唇无声翕动,只有风雪能听见那破碎不堪的嘶喃:
“臭丫头...活人...比死人沉多了...你倒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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