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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土裹着靴子,每拔一步都带起黏腻的噗嗤声,像踩在巨兽烂透的肠子上。九幽死地的灰雾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一股子朽骨子味儿。
“叔…脚底板疼……”丫丫趴在柱子背上,小脸埋在哥哥汗湿的颈窝里,细弱的呜咽被死寂压得扁扁的。
石磊塌陷的左肩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黑亮的眼刀子似的刮过前方一株歪脖子枯树,声音压得极低:“哥,那树疙瘩底下…有活物盘着!”
话音没落,盘在树根底下的几条阴影猛地弹起!灰败的鳞片裹着脓涎,獠牙滴着粘液,毒蛇如同离弦的箭,腥风直扑柱子脚下踉跄的丫丫!
“趴下!”李三笑的吼声炸雷般劈开粘稠的死寂!
石磊的身体比念头更快。塌陷的左肩猛地一沉,整个人矮下去,像块投入泥潭的顽石!森白的“断红尘”不是劈,而是灌注了全身的死力,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横着抡圆了拍出去——
砰!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柱子变了调的惊叫,三条毒蛇软塌塌地飞出去,砸在腐土里扭成烂麻绳。
“嚎你祖宗!”李三笑嘶哑的骂声裹着血腥气,沾满泥污血痂的脚却快得出奇,猛地踏下!精准碾住最后一条蛇的七寸!靴底带着碾碎核桃的力道狠狠一旋——“噗嗤!”蛇头应声扁烂,腥臭的黑血和黄绿毒液溅开,大半泼在他那条早已青紫发黑、散发着腐烂桃子甜腥味的右臂伤口上!
“呃!”锥心刺骨的剧痛混着毒液烧灼皮肉的细微“嗤嗤”声,让他牙关一紧。右臂皮肤下的黑气肉眼可见地蠕动蔓延,像活过来的蚯蚓。
柱子吓得一屁股坐倒,丫丫“哇”地爆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叔!手!手冒黑烟了叔!”
石磊猛扑过来,塌陷的左肩都在晃:“哥!毒…”
“毒你姥姥!”李三笑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赤红,溅了蛇血污泥的脸扭曲得像恶鬼,“老子骨头缝里腌透的,就他妈是这口断肠汤!”他一把扯下腰间早已破烂成缕的布条,牙齿死死咬住一头,左手配合着牙齿,发狠地将那处皮肉翻卷、流着腥臭脓血的伤口死死勒紧!布条深深嵌进肿胀的皮肉,更多的污血混着脓液渗出来,滴在灰败的腐土上,腾起带着腐蚀味儿的白烟。
“柱子!”他扭头嘶吼,牙缝里还咬着布头,“裤裆里那点童子尿留着下崽啊?浇!就这儿!”他抬了抬那条惨不忍睹的胳膊。
柱子哆嗦得如同风中秋叶,手忙脚乱去解那脏兮兮的裤带。淅淅沥沥的温热液体浇在狰狞的伤口上,“滋啦——”腾起一股混合着浓烈骚气的白烟。
“呸!比隔夜马尿还臊气!”李三笑狠狠啐了一口,布满泥污血痂的脸上,除了额角那道旧疤在突突跳动,竟瞧不出多少痛色。他那只同样布满冻疮裂口、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手,却异常迅疾地探进怀里,死死攥住了心口位置那半截硬物——蝶梦簪!簪身滚烫,一股微弱却无比蛮横的暖流,顺着掌心狠狠撞进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右臂蛇毒和九幽寒气交织的蚀骨之痛。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不再看任何人,拖着那条几乎没了知觉的右臂,深一脚浅一脚,率先撞进前方更加浓稠、如同浸透尸液的裹尸布般的灰雾里。扭曲如鬼爪的枯树,在雾气中沉默地张牙舞爪。
不知在死寂中跋涉了多久,残阳那点可怜的血色才费力地穿透厚重的灰霾,吝啬地泼在一片焦黑倾颓的废墟上。断壁残垣半埋在腐烂的泥水里,几根烧得焦黑的巨大梁柱歪斜地刺向昏沉的天空,像被巨人折断后胡乱插在地上的肋骨。连风都带着腐朽沉闷的呜咽。
废墟中央,一个浅坑被随意扒拉出来的粗粝黑石块围着,坑里的泥土是新鲜的湿黑色,跟周围的焦土格格不入,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撮灰白的余烬和几块焦黑的碎骨渣子。那是李三笑用他那条中毒麻木、只剩下本能驱使的右手,硬生生在碎石腐土中刨出来的。
“哥…”石磊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磨石头,他拖着那条伤腿,沉默地将最后一块棱角尖利的黑石垒到坑边,“埋…埋点啥?”塌陷的左肩微微起伏,黑亮的眼睛望着李三笑僵硬的背影。
没有回答。
李三笑杵在坑边。残光吝啬地涂抹着他新生的、刺眼的白发,染上一层凄厉的血色。沾满蛇血污泥的脊梁挺得像一杆插进坟头的铁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浅坑,视线却像是烧穿了时光,死死烙在临安城西市那条喧嚣吵闹的巷子,烙在那个叉着腰、揪着他耳朵骂他无赖的碎花布裙身影上,烙在慈幼堂冲天烈焰前,白衣染血、回眸望来的最后一眼。
那只沾满了凝固血块、污泥和蛇毒污秽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沉重,再次探入怀中。指尖划过贴身藏着的冰冷兽皮(九幽图卷),最终,死死攥住了那半截唯一滚烫的所在——蝶梦簪!
指腹狠狠抠刮着簪身上模糊的蝶翼纹路,力道大得骨节发出“咯咯”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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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他将蝶梦簪拔了出来!
;沾着汗渍、血污和污泥的簪身,在残阳下折射出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光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如同艰难地吞咽着烧红的炭块,嘶哑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沉闷地砸在死寂的废墟上:“小蛮…”簪尖悬在空坑潮湿的泥土上方,微微颤抖。“…这鬼地方…冻得比咱家那漏风的破灶膛还钻骨头缝…”布满泥污血痂的脸上肌肉抽搐着,像是在努力扯出一个笑,又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凌迟,“…委屈你…先搁这儿躺会儿…等老子…”
话音骤然卡死在喉咙里,像被一只冰冷滑腻的鬼手死死扼住!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圆睁,瞳孔却空洞地扩散开,只倒映着坑底那冰冷的灰烬和焦黑的骨渣。
死寂。只有风穿过断梁的呜咽,如同冤魂的抽泣。
最终,那只沾满污秽的手,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斩断退路般的决绝,将蝶梦簪狠狠地、用力地重新摁回心口最贴近皮肉的位置!动作凶狠得像是要把这半截簪子直接钉进自己跳动的心脏里去!空着的左手却猛地暴起,五指箕张,狠狠抓起一把混杂着尖锐碎石和焦黑枯骨的冰冷焦土,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空无一物的浅坑狠狠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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