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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昭珩不要命似的埋头疯跑。
估计是备用电量终于快要耗尽,馆中每一处光源的电压都变得很低,一路上只有应急灯还幽幽亮着。只不过对于童昭珩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是背对出口,朝着反方向在前进,简直像末日里发了失心疯的人。馆内毫无人迹——没有游客,没有感染发疯的怪鱼,甚至连变异藤壶也消失不见,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地回响。
跑了好一阵后,童昭珩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一是因为体力不支,二是周遭实在安静得吓人。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十分熟悉亚特兰蒂斯的诡谲和怪异,但不过是出去晒了几分钟太阳,再回到此处,一种更加异常的不安代替了藤壶蔓延时的恐怖。
这是一种认知失调的违和感,熟悉和陌生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深夜的医院走廊、学校教室和办公大楼——那些本该早已熟悉看惯的场景,单单因为“本该有人却空无一人”,竟然转眼间就变得如此怪诞且灵异,好像现实世界出了某种显示“故障”。
从B2到B3的这一段路,他明明已经来来回回、上上下下走过好几遍,只是过去他从不曾独自一人,而彼时也总有更棘手的危机在分散他的注意力。然而此刻,童昭珩产生了一种无端的联想:仿佛自己不小心卡出了现实世界,跌入时空缝隙,被迫受困在一个“后室”般的阈限空间。而在这个空间里,只有无尽的走廊和层层嵌套的房间——他看似可以去任何地方,但其实无处可去,他每向前一步,都在“脱实向虚”,而所谓“自由”,竟也莫名成了一种负担。
童昭珩背靠着墙,闭着眼轻轻喘息,刻意不去看周围的景象。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先前冼观留下的血迹也被重置掉了。他不断在脑中提醒自己:我一定是因为失去了免疫,无意识中被馆内残存的孢子毒素影响,才会想东想西。
缓了一会儿后,童昭珩伸手拍了拍脸颊,重新振作精神。他来到下一道安全门前,再次验证身份,等待液压门配合地开启,只是当他在金属门上的反光上看见自己倒影时,忽然有那么一刻愣神。
绿光扫过他瞳孔的刹那,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很像冼观。
这个发现让他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冼观曾说过自己戴眼镜是为了屏蔽信号,只有需要开门时才取下了眼镜。然而力量暴走之后,他的瞳色永久地变成绿色,眼镜也再不戴了。
他果然就是深海之心系统吧,童昭珩觉得自己又抓住了一丝证据,只待揭晓标准答案的时刻来临。想要验证自己猜测的好奇心,和与冼观当面对质的强烈决心,让他四肢百骸重新充满力气,将疲惫短暂地抛到了脑后。不叫他失望地,安全门解锁,“管理员002号”的权限持续畅通无阻,简直就像是有人在冥冥之中期待他回到这里一样。
B3层满墙霜冻已消失不见,可温度还是那么低,童昭珩口鼻呼出白气,牙齿打颤,四肢抖得厉害。但他眼神坚定,执着地、偏执地向前,一步一步,朝海底最深处走去。
不能回头,我绝不回头。他一遍遍默念着,后来干脆大喊出声——馆里总归也没别人了,还有什么关系。
自冲回馆内后,他已马不停蹄地连走带跑了快两个小时,所幸因为超忆症的缘故,他才没有在这偌大的空旷巨馆中迷路。终于,再拐过又一道相似的转弯后,他总算见到了那条熟悉的笔直走廊,而走廊尽头,宏伟的银色大门紧闭着。
门的彼端,则是冼观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他迈入的领域。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再回到这里——那份宏大的压迫感,那种孤独的死寂,那份庄严的冷峻以及怪诞的荒芜,让他光是想到就喘不上气。童昭珩发现,即使没有忘掉任何一丝细节,他却无法在脑中还原重构门后的场景,沉甸甸压在心中的,只是一种抽象的畏惧和抗拒。
他紧张得无以言表,颤抖着将手揣进兜里,死死攥着那枚小小的硬盒子拼命用力,直到掌心传来尖锐痛感,才如蒙大赦般恢复了呼吸。不是梦,也不是什么幻觉,童昭珩心想,这是他必须要去的地方,因为那里面有他必须要拯救的人。
一步一个脚印,他缓步靠近B4层的入口——他总算再次回到了这里。
童昭珩掏出深海之心办公室的磁卡,在读卡器上碰了一下,绿光扫描过他的脸,传出“滴滴”两声。
“欢迎回来,管理员。”电子女声播报道。
童昭珩感觉脚底传来了轻微的颤动,伴随丝滑的金属摩擦声,液压杆开始转动,磨砂玻璃变得透明。裹挟着浓浓死气的风从门后刮到他脸上,他屏息眯了眯眼,直到厚实的门体完全打开。
而后,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去看狭窄栈桥两侧的深渊,更不要抬头仰视那死星内腔一般的巨大反应炉——他的目的地只有栈桥终点的双移门,以及其背后的深海之心主脑。
他膝盖发软,步履艰难地前进,他总忍不住想去注意脚下,深怕自己下一步就会踏空,走得极致小心,位移十分缓慢。他额头后背冒出细细汗珠——童昭珩起初还以为自己是太过紧张导致的,许久后才意识到,周围的温度真的变高了。
他停下脚步顿了顿,才明白过来——他脚下正对着的,想必应该就是核反应堆了。
真是不可思议,他居然会离一个核反应堆这么近。就在不远处,铀棒燃料在堆芯中裂变,释放出源源不断的巨大热能,又被热交换器疏散给循环流动的深海冰水,快速稀释代谢,融入汪洋,成为沧海一粟。
童昭珩深吸一口气——四肢暖了起来,他不再发抖,整个人也稍微冷静了一些。他以前从不知道,没有冼观陪在身边时,独自行走深海竟然是这么可怕又这么孤独的一种体验。
然后他忽然想到,在过去那些没有他的漫长时间里,冼观总是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这座桥上。
而在未来的若干岁月中,他或将缓慢地结晶,最终彻底变成海底的一块石头,永世不见阳光。
想要见到对方的心情在此刻达到顶峰,童昭珩忽然不再害怕,脚下摇摇欲坠的窄桥也不再令他胆战心惊。就在通过这座独木桥的时候,他又明白了一件事。
他那些朦胧的好感,似乎比他想象得还要浓烈、炙热得多,他似乎很爱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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