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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贺兰氏看了罗逾一眼,神色复杂:哪知道当时他和叱罗杜文合作使了苦肉计,悄然拿着虎符前往柔然去了!不然,那时候若是扶持这个孩子登基,自己与素和或许就不是这样的命运了。
她一如既往的声音温婉,对叱罗杜文说:“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但凡有错,都是别人的错,都不是你自己个儿的问题。”
她柔和地看了罗逾一眼:“宥连是个好孩子,他亲阿娘当年也是个好女郎。明明是你那时候单相思,认定了她一定是你的——就好比说你觉得你喜欢她,她就理应喜欢你。可是怎么可能呢?”
叱罗杜文有些被激怒了,但是又无以驳斥,冷哼一声表示不屑:“你懂什么!”
皇后柔柔地说:“你是对她好,这个大家都看在眼里。譬如那时候夺了平城宫,在掖庭关押有罪宫妃的地方找到了思静,她指着宥连说‘这是你的儿子’,你一点都不怀疑就认下了。后来对他们母子那个宠,真是冠绝六宫——宫里多少年听不到婴儿的哭声,只因为你几乎不临幸其他妃子。”
叱罗杜文本能地侧头看了一眼罗逾,然后说:“这当然是我的儿子!时间不错,长得也像。”
而后,他惊觉自己似乎进了这女人言语的套儿,便喝止她继续说下去:“你追悔便追悔,不必说这些陈年往事!”
皇后贺兰氏“咯咯”地笑得蛊惑:“没错,是很像,唯有性格不类。思静那时候是先帝乌翰的宠妃,虽然与你春风一度,但哪知道就一定是你的种?不然,你后来为何那么对亲儿子?除了思静背叛你那件事之外,大约也开始不信任她的话了?”
“宥连,你去点火!”叱罗杜文似乎从来没那么恼怒过,拍着身边辇车的坐席,声嘶力竭一般,“烧死她!烧死她!!事到如今,死到临头,她这般地诬赖你的血统,死有余辜!”
罗逾没有动,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的。
如果说现在词锋来去的这夫妻俩还是都心中有数,彼此是用言语在挤兑、伤害对方,他则是完全被一角一角揭开的真相给震懵了。
他一心想问的亲娘,怎么是前任皇帝的妃子?又怎么是叫父亲篡权后抢夺的?他还是生于前朝的宫中,而不是当时扶风王的王府里?说什么宠冠后宫,他怎么对母亲、对自己的童年一点印象都不存?他到底是谁?!
皇后在后宫时沉默憨厚的模样居多,此刻却暗隐着犀利,她的目光转向手足无措的罗逾,笑道:“宥连,我肯定活不成的,你等我把话说完再动手不迟。你阿娘的往事,被你父汗一直尘封着,你难道就没点好奇,不想知道?”
罗逾不由就点了点头。
皇后贺兰氏舒了一口气,拈起手边一朵干花,笑着说:“你呢,是前朝淑妃翟思静在前朝宫殿里所生,你前面还有一个同母的阿干——那可妥妥实实是皇帝乌翰的儿子。至于你的血统,我也不好乱说,据说是你阿娘曾经与咱们大汗春风一度就有了你。后来,咱们这位大汗人尽皆知乃是篡位的皇帝,暗杀了逃跑的兄长之后,血洗前朝的后宫,唯独留了你阿娘,捧到了贵妃的位置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府中其他女子,得到嫔妃封号的也有两百多人,却自此之后,羊车过处,再无一幸——你说说看,宠到什么程度?”
她看看罗逾抿着嘴,却脸色煞白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你父汗登位之初,靠了不少南朝的支持,所以也有心结交南楚皇室,架空权臣、名将杨寄,所以暗暗往来勾连,最后发国书求娶当年那位杨将军的下堂妻子沈氏,名义上冠冕堂皇,实际上是想借此捏住杨寄的软肋。”
“对于杨寄,本是死棋,却不知谁人支招,让他走出活路来——他利用国书的翻译漏洞,竟然不顾脸面地把他当时的正室妻子——南楚的永康公主——偷梁换柱,送到了你父汗宫中。人又不好退,罪也不好问,好在看那位公主面貌美丽,又是个正牌儿的公主,便封了个中式留下了。”
“人家都说南朝的汉人奸狡,果然呢!”贺兰氏又是叹气,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这位皇甫中式脑筋极快,做事也毫无底线。她见贵妃翟氏受宠,便以汉人身份前往攀附,两个人讲《列女传》,讲《女诫》,还讲前世今生、因果报应的佛法,谈得特别投机。翟贵妃本就是被逼二嫁,对你父汗并无真情实意,每天以侍奉床笫为苦差,见皇甫中式投缘,便举荐给大汗,倒也便宜她享受了若干枕席之欢,惜乎还是生不出孩子来。”
她见罗逾双眸木然,而身子却一直无风摇晃,大概这关于亲娘和养母的若干真实摆在面前,一时也很难接受。
她低头道:“我那时名份上虽是皇后,其实只是勉强坐着那个位置而已,日日惊心,唯恐一纸诏书便成为废后。没成想,翟贵妃却出事了。”
她粲然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这次目光却飘到了叱罗杜文的脸上:“大汗,您那时候,可认清这位宠妃了?”
叱罗杜文闭着眼睛,好像完全不愿意听。但是,儿子要听,不肯点火杀她,也不肯离开,他竟然全然无能改变,他的权力已经被架空了,此刻谁还听他的吩咐?都跟宥连一样好奇地听着这个恶毒的女人讲以往那些丑不堪言的事情,而他的脸皮被一层层生生地撕开、剥下、扯光,再丢在地上任人践踏、蹂_躏,他的心也一样被她捏在嘴皮子里,生生地挤压、咀嚼、搅动,终于变作烂糟糟、**、臭烘烘的一团。
他蓦然睁眼,势均力敌地对着贺兰氏笑:“怎么认不清呢?我从那时候就明白了,我一心一意对她,她却捏住了我的软肋,一步步给我挖下陷阱。她假装很爱宥连,其实更爱的是她前夫的儿子。我那时候为了怕她难过,没有斩草除根,给了她的长子一条活路,分封为陇西王,享受国家的食邑。她却利用我对她无条件的信任,一步步给她的长子弄钱粮、弄兵权、安排辅佐他的人才,然后利用陇西翟氏的部曲,让她的儿子称帝造反,意图复辟。”
叱罗杜文忆及往事,气极反笑,略显苍白的脸颊依然刀削斧刻一样,清瘦也清瘦得别具魅力:“她前头那个儿子称帝的时候,她从中作祟的事都被我知道了。我第一次打了她,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她跟我说:‘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她忍辱负重活着,一是为了免得受辱更甚,二是为了协助长子推翻我这个篡位屠兄的独夫。”
他又笑了起来,目中带着一些泪光,喉结上下滚动着,斜望了一眼站在他身旁亦是身形摇摇的罗逾,声音越发低了:“我那时候问她,有没有想过我们俩的儿子。她只说了‘我对不起他’五个字。”
她的儿子现在站在他身边,丰神俊朗,长身玉立,芝兰玉树。不仅长得那么美好,而且,上苍有恩,他忘却了父母之间相爱相杀、至死方休的一幕幕惨烈景象。宥连现在站在他的身边,比瘫坐在辇车里的他高大,像个君王。
叱罗杜文还记得当时,他听见自己付出全部心意的女子如此绝情地说出那五个字,他已经绝望到极处:她恨他恨到连他们俩的亲生骨肉都不再爱了——她有多恨他?!
他那天捏着鞭子,看着她披散的头发,惨白的脸,身上横七竖八的血痕,他又气恨,又心疼,捏着她的下巴,凑过去问她:“你不痛么?你不痛么?你和我犟,有好处么?!”
她仰起痛到惨白的脸,笑着对他说:“我痛,可是我看到你这里也在痛。”戳了戳他的胸口:“挺好的,我不怕,暴君。”
他气得再次把她按在地上,抡起鞭子抽,唯恐自己手劲太大会伤到她,还极力收着力气,避开脖子和腰肢等地方。她的头发被他满把攥在手里,身子痛到滚在地上抽搐、痉挛,发出令他心悸的惨叫,额角都是豆大的汗珠,背上的血痕浸染着汗液,便是不挨打时也“咝咝”地倒吸着凉气。
他停下手,又后悔,又心疼,把她抱到榻上解衣上药,不觉间自己个儿的泪水都落在她斑斓的皮肤上。他求她:“思静,你别闹了!咱们好好地带着宥连过日子,好不好?你若望着宥连出息,我就废止‘杀母立子’的旧俗,立他做太子行不行?你的儿子,总归可以叫你日后荣封太后。”
翟思静好笑似的伏在床榻上“咯咯”笑个不停,血珠子凝结在她皮肤上跟着一颤一颤的。她说:“我只认那个儿子,那是我正经夫君的儿子,这个,不过是苟合的孽种!”
叱罗杜文只听见身边儿子吸溜了一下鼻子的声音,他扭头一看,罗逾眼睛里全是雾气,睫毛颤抖着,手也颤抖着,此刻扭脸问他:“父汗,我的阿娘,到底是怎么离开我的?”
叱罗杜文恍惚间觉得这还是一个孩子,还在他与思静争吵得最凶的时候飞奔过来抱着他拿鞭子的胳膊哭:“阿爷阿爷,你别打阿娘啊!……”然后被他一巴掌扇到很远,头撞在墙上。那个瞬间,他看见翟思静目中流露的心疼,那时候,他以为这还是翟思静的软肋,却再没想到她会那么决绝。
此刻,他颤颤地伸出手,握了一下儿子的手指,指尖冰凉如玉,但没有甩开他。叱罗杜文在突然涌起的心酸里了悟到一件事,他扭头看着柴垛里的贺兰皇后,说:“你今日这些话,不过就是想挑拨我们父子相疑,不是么?”
贺兰氏愣怔了片刻,便笑了起来:“挑拨?呵呵,杜文,你以为今日这样瘫坐在辇车上的一个废人,还可以当那个杀人如麻、以铁血之腕使得万众膺服的大汗?我不需要挑拨,你自己的恶贯满盈,尽够你自业自得、受到报应了。”
她亦转向罗逾:“宥连,你阿娘后来眼睁睁看着你父汗虐杀她前头的儿子——你的兄长,求情亦不得,出家亦不得。她是极倔强的性子,于是选择了赴水自尽,还拉上了你。你父汗不过是爱他自己,从你母亲死后,恨她无情,便把所有仇雠都倾泻在你的身上。你今日孝他,他当日却活生生地折磨你,让你娘亲的在天之灵瞧着心疼。你呀,傻孩子……”
这里的一对夫妻,都是满怀着恶意,在最后的时刻互相折磨,还不忘拽上罗逾,可以彼此攻击得更淋漓尽致。
罗逾目中一阵朦胧,却始终掉不下泪来,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绞得疼痛,扭得发紧。
他在世就是个罪孽么?父亲不爱,母亲不疼。
真相之有,不如无!就是在皇甫道婵宫院生活,他还有个心灵的寄托,她对他不好,可至少是他的寄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抛到孤寂而自卑的荒漠里,发不出呐喊,呐喊出来也无人去听。
“逾郎。”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总算找到你了!”
回眸一看,疑是做梦:杨盼那张明媚的脸正在背后,一双长着小涡的小白手撑着他的腰,对他满是爱意地送了一个微笑。
周围都是人,她却毫无畏怯,伸手环住了他的胳膊,仰着脖子,似乎在骄傲地宣布:罗逾,你不孤单,以前没有人爱你,可你现在有我。
作者有话要说:思静和罗爸的故事还没完。。。
我想尝试一下这样拼合出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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