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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愈行愈深。石窟内光线渐黯,天光只在洞口徘徊,再往里走,便只剩下从窟顶缝隙漏下的几缕残光,昏惨惨地照在壁上。甬道狭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滑腻,生满了暗绿的苔藓。脚下石阶被无数香客踩得光滑如镜,稍不留神便要打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土腥气,混着若有若无的檀香余烬,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风铃儿在前头开路,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攥着火折子。火光只照出面前三五步远,再往前便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她走得极慢,每一步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白钰袖跟在她身后,呼吸压得极轻,偶尔抬手挡开从窟顶垂下来的蛛网。乐正绫走在第三个,手里也捏着一支火折子,火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风铃儿和白钰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贴在石壁上。洛天依走在最后,脚步最轻,几乎不出声,只是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听身后的动静。
石窟越往深处越是寂静。外头的风声、松涛声、武州川的水声,到了这里全都消弭了,只剩下四人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碰撞。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石壁上,壁上的佛面便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那些或慈或肃的眉目,在跳动的火光里仿佛微微翕动着,从甬道两侧、从头顶、从脚下,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望着这四个闯入者。
火折子昏黄的光才探入甬道深处,头顶便起了一阵簌簌的骚动。那声响细碎而绵密,初如冻雨敲檐,继而越聚越稠,从穹顶那片墨黑中一层层压下来。风铃儿脚步一顿,腕子一翻,火折子往上挑高半尺,光晕只来得及扫见一片倒悬的黑影,群蝠倒挂于穹顶,倏然惊醒,万翼扑腾之声如潮水漫灌,铺天盖地从甬道深处往外涌。翼膜擦过石壁,簌簌如秋叶扫阶;爪趾刮过石缝,吱嘎如钝刀锉骨。
黑压压的蝠群贴着四人头顶掠过,带起的阴风搅得火折子摇摇欲灭,壁上佛面在那一明一暗的光影里急剧闪烁,慈眉与怒目交替浮现,竟似活了。片刻之后,最后一拨蝠影也从洞口窜了出去,甬道重归沉寂。火苗稳下来,橘黄的光晕重新笼住方寸之地,地上多了几摊蝠粪,石壁上还残留着翅翼扫过的印痕。
阴风透骨,从甬道深处无声无息地渗出来,不辨来路,不见起处,只是骤然间便灌满了整条石廊。壁上苔藓挂着的水珠被风一激,簌簌滴落,打在肩头衣料上洇开几团暗色的湿痕。风铃儿只觉后颈一凉,像有人拿冰棱贴着皮肤轻轻划了一下,那股寒意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沟直往下窜。她浑身一凛,肩胛骨猛地收紧,脖颈往领口里缩了半寸,嗓子里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极轻的牙关磕碰。
手里的火折子跟着颤了两颤,焰苗被风压得一矮,几乎贴着炭头蜷成豆大的一点蓝光,又在下一瞬重新窜起来,照得石壁上佛面明灭不定。她稳住火折子,腾出另一只手搓了搓后颈,掌心在皮肤上来回蹭了好几把,又将衣领拢紧了些,这才闷闷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咔咔咔咔……”一阵细密而僵涩的响动从甬道深处传来,如锈铰转门,又如枯骨碾过石砾。那声响起初极轻极远,旋即越逼越近,越近越密,在狭窄的石壁间来回弹撞,竟辨不清究竟来自哪个方向。风铃儿手中火折子猛地一晃。
石佛脖颈处浮出一圈极细的裂痕,石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佛肩上,又顺着衣纹滚到莲台上。那颗硕大的佛缓缓旋过半边,石胎在转动中出咯咯闷响,五官从火光边缘一寸寸移入光心。
整张木然端凝的面孔正正对着四人。佛眼仍是半阖,佛唇仍是含笑,可那笑意在跳动的火光里竟像是又深了几分,如同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圈往石颊上漾去。窟中阴风骤歇,火折子焰苗倏地竖直,橘黄的光稳稳照在佛面上,将那抹笑意映得纤毫毕现。
“什么人!”风铃儿与乐正绫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风铃儿短刀应声出鞘,刀身在火折子映照下泛出一道寒光,她脚下斜踏半步,脊背微弓,刀尖朝前虚指,目光死死钉在甬道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中。
乐正绫将火折子换到左手,右手往腰间一探,她的声音在石窟中嗡嗡回荡,壁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几粒,火折子在她手中稳如磐石,焰苗纹丝不动。两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格外清晰,却谁也没有后退半步。
白钰袖上前半步,将火折子举至肩际,橘黄的光晕越过风铃儿与乐正绫的肩头,探入那片浓黑之中。壁上佛面被光一照,齐齐从暗处浮出来,高低错落,含笑依旧,却再无一尊转动。石屑已不再掉落,碎裂的声响也戛然而止,甬道里骤然静得只剩火苗嗤嗤的低响与几人的呼吸声。
洛天依落在队尾,身形微侧,足尖不经意间碾过地上一粒碎石。石子在鞋底与石阶之间轻轻一滚,咯吱一声,又细又脆,在这片死寂的甬道里便如银针坠地,听来格外分明。那声响在石壁间来回弹了两匝,旋即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了。
“难道看错了?”风铃儿将短刀往下压了半寸,刀尖仍冲着甬道深处,腕子却已不如方才那般紧绷。她偏过头,压低嗓子问了这一句,目光却始终钉在前方那片黑暗里。话音落下,她抬起手背揉了揉眼方才攥刀攥得太紧,指节都有些僵了。
揉完了又使劲眨了眨眼皮,再睁开时,那尊佛仍旧端坐于龛中,佛安安稳稳地搁在颈上,五官木然,低眉垂目,与寻常石佛并无半分不同。她将火折子往前探了探,光晕在佛面上晃了两晃,佛唇那抹笑意在光影里似乎又微微一动,待光定住再看,不过是石胎上凿刻的弧线,千年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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