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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庆典前夜的忙碌
周五傍晚六点,距离集团二十五周年庆典盛大启幕,只剩下不到十八小时。
丽梅大厦三十六层行政办公区,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焦灼感。打印机的吞吐声、键盘的敲击声、电话铃声、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声音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忙碌而压抑的背景音。墙上的电子时钟鲜红地跳动着秒数,每一秒的流逝,都让那股无形的压力加重一分。
张艳红坐在工位上,面前是摊开的最终版庆典流程手册、各部门人员确认表、供应商联络清单、紧急联系人电话簿。她的眼睛酸涩,看久了屏幕上的小字会有重影,需要频繁眨眼才能重新聚焦。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回复着工作群里不断弹出的新消息:
“餐饮部确认,自助餐区最后一批食材已送达冷库。”
“AV设备组报告,主会场音响第三次调试完成。”
“礼仪公司发来最终版人员名单及服装尺码,请核对。”
“天气预报更新,明天午后可能有零星小雨,备用雨具已就位。”
她一条条回复,一项项确认,在打印出来的清单上打勾。动作熟练,但透着一种被过度使用的僵硬。从上周开始,庆典筹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她已经连续加班七天,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以上。睡眠成了奢侈品,吃饭成了任务,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老旧机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但仍在顽强地转动。
胃部的疼痛已经成了背景音,像一种永不消失的配乐,提醒她身体正在逼近极限。但她顾不上。庆典就在眼前,这是她进入公司后参与的最大规模的活动,苏晴对她委以重任,她不能出错,不能掉链子,不能辜负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微弱的信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透,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办公室里的同事大多还在忙碌,但气氛比白天更加凝重。下周一就是庆典,所有准备工作必须在今晚全部就绪,明天就是真刀真枪的实战,没有回头路,没有补救机会。
张艳红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那是下午李悦看她脸色太差,硬塞给她的。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带来短暂的清醒感。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她需要去一趟仓库,最后核对一遍明天要分发的伴手礼数量。
正要起身,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工作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妈。
张艳红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一下。
二、那通电话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很久没有按下去。胃部的疼痛似乎在这一刻加剧了,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她能猜到这通电话的内容。上周母亲就提过,哥哥看中了县里新开发小区的一套房子,两室一厅,总价五十万,首付二十万。家里凑了十万,还差十万。母亲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意思很明白:剩下的,得靠她。
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月薪三千五,扣掉房租、生活费、交通费,能剩下五百就算不错。十万,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是不吃不喝将近两年才能攒下的巨款。
但她不能说“我没有”。在父母眼里,她在“大公司”工作,坐办公室,穿西装,是“有出息”的人。十万块,对“大公司”的人来说,应该“不算什么”。这是她母亲的原话。
电话还在震动,坚持不懈,像某种不容拒绝的催促。办公室里,有同事在接工作电话,语速很快,语气专业。有同事在低声讨论明天的流程。打印机还在吞吐纸张。一切都正常运转,只有她,被困在这个震动的小小屏幕前,动弹不得。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喂,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艳红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嘈杂声,父亲的咳嗽声,“在忙不?”
“在加班,明天公司有大型活动。”张艳红如实说,希望母亲能听出她的忙碌和疲惫,能……体谅一点。
“哦,加班啊,辛苦辛苦。”母亲嘴上说着,但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关切,更像是客套的铺垫,“那啥,妈长话短说,不耽误你工作。就是……就是你哥买房那事儿。”
来了。张艳红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上次不是跟你说,看中了东城那套房子嘛。两室一厅,朝阳,楼层也好。你哥可喜欢了,定金都交了五千。”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喜事”的兴奋,但这种兴奋,在张艳红听来,格外刺耳。
“嗯,我知道。”她低声说。
“家里东拼西凑,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了,凑了十万。”母亲继续说,语气里的兴奋淡了些,换上了一丝为难,“可人家开发商说,首付最少要二十万,月底前必须交齐,不然定金不退,房子就卖给别人了。”
“还差
;十万。”张艳红替她说完了,声音很轻。
“是,还差十万。”母亲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速加快,“艳红啊,妈知道你在外边不容易,可这次……这次真是没办法了。你哥都三十了,还没成家,就因为这房子。这次好不容易看中合适的,要是再黄了,你哥……你哥这辈子怕是都难了。”
母亲的语气里,带上了哭腔。不是假的,张艳红能听出来,那是真的焦虑,真的无助。但那种焦虑和无助,像一张无形的网,透过电波,牢牢地罩住了她,让她呼吸困难。
“妈,我……”她想说“我没有”,想说“我拿不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父亲苍老的脸,想起母亲操劳的背影,想起哥哥每次相亲失败后阴沉的脸色。她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是全家人在贫穷和困顿中,唯一能抓住的、飘摇的稻草。
“艳红,妈求你了。”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哽咽,“你就帮帮你哥,帮帮你这个家。十万块,对你在大公司上班来说,不算啥。你省省,想想办法,啊?”
不算啥。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刺在张艳红心上。对她来说,十万块是巨款,是压得她直不起腰的重担。但在母亲眼里,在大城市、在大公司工作的她,十万块“不算啥”。
那种认知的鸿沟,在此刻的电话里,显得如此巨大,如此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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