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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把最后一本账册锁进木匣时,指腹被铜锁的棱角硌得红。她往指尖呵了口气,抬眼就见武大郎蹲在灶台前,正用粗布蘸着猪油擦那口新打的铁锅,动作轻得像在擦拭宝贝。
“大郎,别擦了。”她踢了踢他的草鞋,“王记布庄的张掌柜来取预定的芝麻糖饼,说是给闺女做嫁妆用的,让你多放把桂花。”
武大郎“哎”了一声,慌忙直起身,膝盖“咔嗒”响了声。他手里的粗布还攥在掌心,布角滴着油星,在灶台上洇出小小的亮痕。“俺、俺这就去装。”他转身时,腰间的新围裙被风掀起一角——那是潘金莲用李府送的锦缎边角料拼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粗布围裙耐脏多了。
潘金莲看着他笨拙地往油纸里塞糖饼,忽然想起半年前,这人连算账都要数着手指头,如今却能把每种饼的馅料配比记得分毫不差。她心里暖烘烘的,刚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柴火垛。
“媳妇,是、是西门家的人!”武大郎的声音颤,手里的油纸“啪”地掉在地上,糖饼滚出来三个,沾了层薄灰。他慌忙去捡,指尖被烫得一缩,却还是把饼紧紧攥在手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潘金莲弯腰捡起饼,用干净的布擦了擦灰:“慌什么?咱有制胜法宝。”她从木匣里抽出本账册,封面用朱砂写着“西门氏往来账”,墨迹是她特意调了胭脂水加粗的,在日头下红得扎眼。
说话间,西门庆已带着四个恶奴闯进来,锦靴踩着滚落的柴火,把院子里的青苔碾得稀烂。“武家娘子,听说你最近和李老头走得近?”他摇着金漆折扇,语气里的酸气能腌咸菜,“不过是个卖饼的,真当攀上高枝就能忘了自己是谁?”
旁边的塌鼻子恶奴故意撞了武大郎一下:“听见没?西门大官人在问你话,还不快跪下回话!”
武大郎踉跄着站稳,脸憋得通红,攥着糖饼的手青筋直跳:“俺、俺们凭手艺吃饭,不、不用跪任何人!”
“凭手艺?”西门庆嗤笑一声,扇子往灶台边的木匣上一敲,“我听说你家账本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不然怎敢和李府攀关系?今儿我倒要瞧瞧,这木匣里到底装了什么玄机!”
恶奴们刚要动手抢木匣,潘金莲突然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西门大官人怕是忘了,上个月初三,你让管家来买一百个肉卷饼,说是给巡抚大人的生辰宴备着,当时欠的银子至今没给。”她指着账册上的墨迹,“这儿还有你管家按的指印,要不要我现在去巡抚大人跟前问问,他吃的饼钱,该记在谁的账上?”
西门庆的脸“唰”地白了。巡抚大人下月初就要巡查阳谷县,这事要是捅出去,别说他爹的通判职位保不住,他这条小命都得交代。他狠狠瞪了潘金莲一眼,咬牙道:“你敢要挟我?”
“不敢。”潘金莲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声音清亮得像敲铜锣,“只是这账该清了。一百个肉卷饼,每个十五文,共计一千五百文,加上你前儿抢我家新磨的面粉,折价八百文,总共二千三百文,西门大官人是付现银,还是记账上?”
围观的街坊早扒着院墙看热闹,卖豆腐的李婶抱着瓦罐喊:“西门大官人可别赖账啊!潘娘子的账本比官府的卷宗还清楚!”修鞋的赵叔也帮腔:“就是,上回他欠俺的修鞋钱,还是潘娘子帮俺要回来的!”
西门庆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冲恶奴使了个眼色:“给她钱!”
恶奴不情不愿地摸出银子,潘金莲接过掂了掂,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秤:“多了五文,找你。”她把铜板往恶奴手里一塞,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西门大官人慢走,下次买饼记得提前预定,最近李府的订单多,怕赶不及。”
西门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甩袖就走,恶奴们跟在后面,路过柴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引得街坊们哄堂大笑。
看着他们的背影,武大郎手里的糖饼还在微微抖,掌心全是汗:“媳妇,你、你啥时候记了这些账?”
“从他第一次来赊账就记了。”潘金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掉在地上的饼捡起来,“这三个脏了,咱晚上烤着吃,焦香脆甜,比新出炉的还好吃。”她忽然注意到他手背上的红痕,是刚才捡饼时烫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不疼。”武大郎咧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晒蔫了的菊花,“媳妇,你刚才翻账册时,手指比戏文里的先生还灵活!”
潘金莲被他逗得直笑,从竹篮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她特意留的枣泥酥:“给,奖励你的。”
武大郎接过来,却没吃,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留、留着晚上给你配茶吃。”
正说着,王记布庄的张掌柜提着食盒来了,身后跟着个穿青布衫的小伙计,手里捧着匹蓝印花布。“潘娘子,这是给你扯的新布,做件夹袄穿。”张掌柜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我家闺女试嫁衣时吃了你家的糖饼,说比京城来的糕点还香,非要让我多订二十斤当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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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刚要推辞,小伙计突然指着院角的木匣:“潘娘子,我家掌柜说,要是西门庆再找你麻烦,就把这东西交给他。”他放下个油纸包,里面竟是本厚厚的账册,封皮写着“西门氏偷税录”。
武大郎顿时紧张起来,拽了拽潘金莲的衣角:“不、不能要,这、这是烫手山芋……”
潘金莲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对张掌柜说:“多谢掌柜好意,只是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风浪。不如这样,我给你家闺女做两笼喜饼,添双份的花生芝麻,祝你家千金早生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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