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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货市场的角落撞见那幅壁画时,雨正下得密。画框朽得掉渣,画布却鲜亮得诡异,上面画的是《桃花源记》的景象——落英缤纷的山口前,一个渔人正弯腰系船,可仔细看,那些“桃花瓣”竟泛着淡淡的尸青,渔人背后的竹林里,还藏着几双没瞳仁的眼睛。
摊主是个缺了半颗牙的老头,说这画是从城郊废弃的古寺里收来的,夜里总听见画里有水流声。我本不信这些,却被画中山口那抹若隐若现的绿光勾了魂,花五十块钱抱回了家,挂在书房的墙上。
头两晚倒没异样,直到第三夜。我被一阵潮湿的水汽呛醒,睁眼就看见书房的灯亮着,壁画上的景象变了——渔人不见了,山口的路变得清晰,青石板上还沾着泥,那抹绿光更亮了,像有人在画里举着盏灯。我揉了揉眼,以为是眼花,可再看时,画里竟飘出几瓣桃花,落在书桌的宣纸上,花瓣尖儿还滴着水,水迹是黑褐色的,像干了的血。
我心里毛,想把画摘下来,手刚碰到画框,就听见画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抬头一看,画中山口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个穿粗布衫的人,脸被头挡着,只能看见他青灰色的手。他朝着画外的我,缓缓伸出手,指尖几乎要戳破画布。
“进来吧,这里好热闹。”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画里飘出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我想后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画里的山口越来越大,水汽裹着腐味扑面而来,那些藏在竹林里的眼睛,竟齐刷刷转向我,眼白里爬满了黑纹。
我突然想起摊主说的话,古寺废弃前,曾有个画师在里面失踪,只留下半幅没画完的桃花源。此刻壁画里的青灰手离我越来越近,我看见他的袖口露出半截木牌,上面刻着“画师陈”三个字,字是用血写的。
“该换你进来陪我们了。”青灰手终于碰到我的手腕,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往上爬,我的皮肤开始变得僵硬,像涂了层石膏。我拼命挣扎,却看见自己的手正一点点变透明,慢慢往画里陷——画中的桃花瓣变得更大了,每一片都裹着半张人脸,有渔人,有老妪,还有那个缺牙的摊主,他们的嘴一张一合,都在说“进来吧,这里才是真的桃花源。”
最后一刻,我看见画中山口的尽头,堆着无数具青灰色的尸体,每具尸体的胸口,都插着一块刻了名字的木牌。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腕传来撕裂般的疼,等我再想喊时,整个人已经陷进了画里,身后的画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画布上的景象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渔人弯腰系船,桃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只是那渔人的脸,变成了我的模样。
我撑着那艘破旧的渔船,沿着沅水缓缓而上。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浓雾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将我与外界隔绝。干粮早已见底,饥饿像一条毒蛇,紧紧缠绕着我的身体。桨叶划开水面,泛起的波纹带着一种死鱼般的青灰色,让人心生寒意。直到那片落英突然从雾里涌出来,粉红的桃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泡胀的尸衣,密密麻麻地堵住了河道。船被花瓣推着,缓缓地撞上了岸。我踉跄着踩进软泥里,脚下黏腻得反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泥里蠕动。我抬起头,山口的石碑上刻着“桃花源”三个大字,字缝里渗着黑褐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让人不寒而栗。
“客官可是迷路了?”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我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他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提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布巾,布巾下隐隐约约露出半截青灰色的手指。我刚要开口询问,他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往村里走去。他的指尖冰冷刺骨,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肉里,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村里的屋舍倒还算齐整,只是门窗都被厚厚的布蒙着,仿佛在刻意遮挡着什么。明明是正午时分,整个村子却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玩石子,看到我后,他们停下动作,直勾勾地盯着我。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像是没有生命的空洞。那种眼神让我心里直毛,仿佛被一群幽灵盯着。
“快进屋喝碗热汤!”汉子把我推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的灶上放着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然而,从陶罐里飘出的“香气”却裹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让人作呕。这时,一个老妪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如鱼刺的牙齿,那笑容让我毛骨悚然。“咱们桃源好久没来外人了,得好好招待。”她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道。
我攥紧了腰间的柴刀,心里暗自警惕。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解手,趁机溜到了屋后。屋后的篱笆下埋着一些木牌,上面刻着人名。最新的一块木牌墨迹还未干,上面写着“李三郎,贞元十七年”——那是十年前的年号。我的心猛地一沉,头皮麻。我看到木牌旁的土堆里,露着半截和汉子手里竹篮里一模一样的青灰色手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客官怎么跑这儿来了?”汉子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我猛地回头,只见他和老妪、孩子们都站在门口。他们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青灰,嘴角的肉一点点腐烂,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老妪的眼珠突然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掉在地上,出一声闷响。“这里哪是桃花源……”她用一种空洞的声音说道,“是咱们的坟场啊。”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拔腿就往山口跑。身后传来无数细碎的脚步声,还有桃花瓣飘落的声音。然而,那些花瓣根本不是自然落下,而是无数只青灰色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撕扯着枝头的花,似乎想要把我拖进那片软泥里。我拼命地跑着,心跳如鼓,汗水湿透了衣服。等我终于跳进渔船,拼命划桨时,回头望去,只见山口的石碑上,新添了一行字“王二,贞元二十七年”。雾又浓了起来,桃花瓣追着船漂了很远,像一群不肯罢休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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