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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听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深色的眼瞳幽暗又深邃,安静停在那里,就像沉湎于无尽悼念。他不适合穿黑色的衣服,显得他苍白瘦弱。她记得沈朝听以前的梦想是长成一个强壮的人好保护宋明莘,打跑所有有威胁宋明莘可能的人,最後这愿望化成什麽了?
窗外一片落叶摇摇被风吹走,她才能确定秋天准备彻底来了,毕竟这座城市从来都不多雨,连绵阴雨的惩罚只落在沈朝听心里。
回收箱里从宋明莘和沈朝听那里得到的对解决村落遗留问题有很大作用的文件终于逃不过恢复期的限制,彻底消失在手机上的每一个角落。她想起以前宋叔叔沈阿姨的坚定,宋明莘的“一定要绳之以法”,沈朝听听到再次兴风作浪的晕厥,醒来後经过检查是“再也记不得”。他最後恢复了记忆,自己剖开自己的痛苦,准备从楼顶一跃而下。
杨仪昕走在宋明莘的路上,沈朝听这次许下承诺了吗?
她给韩暮生回通话,三秒的等待漫长得宛如一个世纪。
她说:“我和你的沈老师聊了聊天,他说他也很喜欢你……”
沈朝听没地方可去,兜兜转转驱车去墓园。
车窗打开,耳边有呼啸的风声。他感觉到脖子被扼住,但他看上去面无波澜:“你来看我了吗?”
“为什麽死的不是你呢?”宋明莘说。
沈朝听心里一痛。他知道宋明莘说不出这种话,但越靠近痛苦的地方,宋明莘说话就越刺耳。这也是他区分现实和幻象的方法,可他心里也逐渐觉得宋明莘的确会这样对他了。
“我……快了……”他说,“你能,再等等我吗?”
“可是你有什麽资格让我等呢?”宋明莘说,“凭你害死了我?”
沈朝听瞳孔放大,呼吸愈发急促,脸色比在餐厅时还要苍白,几乎发青。宋明莘不说话,手下的力道越发重了。
“这条路没有人……”沈朝听紧闭双眼,有些痛苦地说。
“怎麽?”
他猛打方向盘,让车辆换了个方向,然後疲惫地放开手。在宋明莘不解的注视下,他说:“这是一次演示——”
车头直直撞向路边高大的树干,挡风玻璃破碎,沈朝听裸露的皮肤上密密的伤痕。
宋明莘不见了,沈朝听重新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啓动不了。他戴上口罩,找出副驾上韩暮生之前遗落的外套套在身上,下车打电话找拖车公司,又让陈誉找代驾给自己送一辆来。
拖车公司很快就来了。又等了一会儿,陈誉跟代驾一起急匆匆地赶来。沈朝听给两人发了大红包,等代驾走离开,然後问陈誉:“你怎麽来了?”
陈誉皱眉看他一身狼狈。陈誉鼻子灵,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儿。她说:“白白姐让我在你有特殊情况的时候最好跟在你身边。我和她都不放心你。”
沈朝听无奈地扯扯嘴角,发现扯不出来。不过也没人看。他开口:“车已经送到了。”
陈誉执着:“我和你一起。”
沈朝听和她僵持片刻,哑然:“好吧。”他坐上车,“准备出发。”
陈誉扣好安全带,沈朝听等了几秒开始发车。他看上去对这辆车不是很熟悉,动作间都透露一种生疏。陈誉不是擅长找话题的人,沈朝听也不是。
一路无言,在墓园外面的停车位上停下。
陈誉亦步亦趋地跟随沈朝听,在一座整洁如新的墓碑前止步。虽然还没到宋明莘的生日,鲜花和礼物却已经摆满。所有人送的都是她最喜欢的百合花,只有沈朝听永远不会送她这个。
他变戏法一样从口袋中取出一朵不知何时放入的水仙,在特定环境中培养的它依旧有着正常开放的夺目。
黄蕊绿叶,洁白花色,亭亭垂落,仙人之姿。
“顾影自怜,孤芳自赏。”沈朝听低声道,“水中仙子。”
当少年沈朝听从病床上醒来,他下意识要找的就是他的老师。他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老师身上浅淡的香味,那股香味从他敢于反抗到他终获自由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陪伴着他,只是眼下似乎要渐渐散去了。
他在闭眼之前看到了老师的嘴唇是粉白色的,因为春天天气干又不喜欢喝水而起皮。他当时想着到家之後一定要督促老师多多喝水。他知道老师很爱美,如果不多喝水的话就会导致身体无法完全排毒。他想着要好好恐吓老师一番,给老师制造出像老师在他快要痛死的时候突然从他身後蹦出来一样的惊吓来。
他也知道他创造不出。
老师于他而言是见证不堪的证人,但是她并没有为此放弃什麽,只是一遍遍告诉他,过去的东西,就像她日益消逝的时光一样,不会再找回来。
老师教沈朝听心存善意,教沈朝听念书识字,教沈朝听如何做人。她为沈朝听打理好了一切,独独没料到死亡突如其来,而她还没准备好如何寄给沈朝听上这堂课——这个人生中必须面对的课题。
她成为了沈朝听清醒後面对的第一道人生的考验。往後他还有许多类似如此的考验,而沈朝听都如第一次的反应一样,先捂住耳朵,然後试图解决。似乎听不见声音,就能把事情处理得更好一样。
为什麽呢?沈朝听想。可能是因为当他捂住耳朵的时候,总是会听到心跳。
那是他的心跳,也是老师的心跳。
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陈誉站在一旁拢了拢自己的衣领。
她看着沈朝听,心想,看来每个人都有很苦的一段经。
她在沈朝听和杨柏,还有许许多多友善之人的帮助下快要熬出来了。
那沈朝听呢?
沈朝听没有过多停留,又带着陈誉离开这里。他的工作赶不及了,接下来就要到处跑场子。陈誉有心给他放假,却没有丝毫机会。眼看着沈朝听眼中的红血丝几乎可以被视作眼球充血,秋老虎肆虐的季节每天都直冒冷汗,脸色苍白得比白蜡笔还难看。她迟疑地擡起手,准备敲沈朝听办公室的门。
齐宁风风火火地赶进来,先一步拍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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