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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秘境,钟离并未直接回去,只身前往港口。
记忆的璃月与现实大不相同,喧嚣少了七分,只零星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街道两旁的楼阁挂着战时祈福的素绸。头顶的天空裂着一道口子,漏下来的光惨白而冰冷,照得满街素绸如同丧幡。
行人不多,步履匆匆,见钟离走来,却忍不住纷纷侧。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不止是行人。
不卜庐门口,阿桂正分拣着药材,戥子上的秤砣忘了归位。街角修伞的老张头眯着眼,手里的锉刀忘了落下。茶楼二楼的窗棂后,菲尔戈黛特倚栏抽烟,烟枪里的火星暗了又明。
认识的不认识的,没有人出声。整条街都在看他,整条街都假装没看。
钟离路过往生堂时,胡桃正踩着梯子往下摘。看见他,动作顿在半空。
“钟离——”
她难得没叫客卿,从梯子上跳下来,灰也忘了拍,“你回来了。那个……本堂主不是那个意思,你看这阵仗,本堂主提前备着,有备无患嘛……”她指着那道裂口,声音越来越小。
钟离仰头看那道裂口,“堂主思虑周全。”
那晚望舒客栈上神里绫人提到的“末号计划”全面的生在这个时空,比描述的更加危险。
外域的敌人意图以覆灭提瓦特为代价,换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各地萌的红色地脉花便是其主力,那些花扎根于地脉深处,召唤魔物、滋养邪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人们起初以为只是寻常的魔物潮,直到花海连成赤潮,直到普通的兵器再也斩不断那些被强化过的躯壳。
这场好赤潮之役,全民皆兵,已历两战。两次大规模抵抗,两次以血肉筑城,勉强将魔物乱潮逼退至防线之外。
转机出现在蒙德。席炼金师阿贝多研制出了抑制地脉花生长的药剂,可地脉花蔓延太快,各国边界又被魔物潮阻断,车马不通,舟楫难行。成品无法输送,只能将配方写在信上,由信鸽或最勇敢的信使穿越封锁线传递。
各国人手各自研,资源却极其有限——璃月的矿石、蒙德的草药、须弥的学识,都被战火切割成孤岛。药剂有了,却无法大规模使用,像一杯水泼向燎原之火。
先前第三次交锋,神明再度亲自上阵,也不过是将那口气缓了一缓,换来一段稍长的休息。
然后天空就裂了。
没人说得清那道口子是什么。起初人人可畏,以为终局将至。可裂口出现之后,红色地脉花的蔓延度竟慢了下来。魔物仍在嘶吼,仍在冲击防线,却少了先前那种近乎疯狂的增殖。
仿佛赤潮撞上了无形的堤岸,仿佛某种更庞大的意志正在收束力量,酝酿最后一击。
风过回廊,白灯笼轻轻晃着。忽地想起达达利亚初次来访时曾笑话过这审美,说璃月人办丧事比打仗还讲究。
他说,公子阁下若感兴趣,可以预定一套。
那人笑得前仰后合,“好啊,我要店里最大的那口棺材,能躺下两个人的。”
只是玩笑话,可达达利亚没开玩笑,那棺材一直停在堂厅深处。达达利亚每次来找钟离,总要绕过去看一眼,有时带伤,有时带着新得的勋章,有时只是路过,手指擦过棺盖上的漆。
而堂厅里其余的棺材,早已所剩无几。
赤潮之役以来,往生堂的生意从未这般“兴隆”。从前胡桃总要绞尽脑汁推销,追着过客念叨“第二碑半价”,如今却是送葬的队伍排到了街角。
她亲手写的挽联贴满了回廊,墨迹未干就被下一张覆盖。战场上抬下来的尸骨等不及吉时,有时一日要送三趟。堂里的伙计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累倒了,有的后来自己也躺进了那口还没来得及上漆的新棺。
胡桃再也没提过“促销”二字。
她也没时间提。白日里上场杀敌,夜里安魂送葬,抽空还要盯着钟离有没有好好吃饭。此刻她踩着梯子摘白灯笼,动作利落的,像在处理又一件不得不做的琐事。
钟离看着她,忽然想起战事初起时,她曾举着喇叭站在街心喊“往生堂大酬宾,战死送全套殡葬服务”,喊到嗓子哑了,还回头冲他挤眼睛,说客卿你看,本堂主这叫做变危机为商机。
那时堂厅里还摆满了落灰的棺材,她闲得能数清每一口棺盖上的木纹。
如今堂厅空了,她的心事却满了。
胡桃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钟离以为她要说什么。要笑骂一句,或者问一句,或者像往常那样戳着他胸口说客卿你魂都丢哪儿去了。
但少女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忽然从身后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钟离手里。
“客卿啊,你多少吃点东西,别把自己搞坏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若醒了,见你瘦成这样,要心疼的。”
手里的油纸尚带余温,钟离看上面的标识,认出是琉璃亭的桂花蜜渍莲子,软糯里缠着一丝清苦,榜上的推荐糕点。物以稀为贵,要排上两个时辰的队,还不一定能买上。
“让堂主费心了。”
胡桃没应声,只无奈的摇头,摆手示意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担心往生堂的事。
转过街角,万民堂的烟囱正冒着热气。香菱端着一碗汤追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灶灰——她如今是作战后厨的主力,一日要备三百人的伙食,锅铲抡得比枪还勤。见着钟离,她不由分说把碗塞进他手里,怀念着之前他和达达利亚一起用餐的时光,也提醒着钟离要保重身体。
“钟离先生!”得到消息从巷口匆匆赶来的少年方士重云携来问候,挟着一身寒气赶来,剑鞘上缠着新换的符纸——他和行秋的御魔小队刚处理完城东的魔神残渣,那些东西在赤潮之役后愈躁动。托他将族传的护身玉坠转交给达达利亚,说着让他别担心,相信达达利亚吉人自有天相的话,却是红着眼眶,丢下一句“我去巡街了”便匆匆离去。
钟离沉默地将玉坠收进袖中,继续踱步巡视,直到前方灰白的制服,在璃月街巷间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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