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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换了个大夫,大夫给张叁爹望闻问切,走出门之后让张叁买棺材。
张叁爹不知道这回事。
张叁决定不告诉张叁爹,他等着爹死,等了许多天,爹还在那痛苦地呻吟,活不下去,也死不了,听得人难受极了。眼看着家里的钱越来越少,张叁想,闷死他得了。
张叁对张叁爹说钱用完了,家里哪里还有钱。
张叁爹说没有了,你也十六岁了,你去赚钱吧。
张叁冷冷地看着张叁爹。
张叁爹说,你娘织衣服很厉害,但是你害死了你娘,不然家里不会只有这点钱。是你的错,你去赚钱吧。
张叁摇头,我没有害死我娘,我连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说我害死了她。
张叁爹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容易死的,如果不把你生下来,她不会死。是你的错,你要报答我。
张叁心说,今天去找工,什么时候找到工作,什么时候闷死爹。
屋子里充满了尿骚味和腥臭味,挥之不去。
张叁找到了米铺的工作,当搬运工,每天扛着米走来走去。很累,他每天都想着等他回去,张叁爹就没气了。但他每天走到家门口,都能听见他爹那可恨的呻吟。
老不死。
坏不死。
没用不死,
张叁拿起枕头,又放下。他的肩膀因为扛米而磨出血,他也痛,但他没有呻吟,不像张叁爹那么软弱,他怒气冲冲,你怎么还不死?
张叁爹横他,不孝子。
张叁回敬,不孝爹。
张叁爹险些气死,可惜没有。
张叁把张叁爹搬到院子里,臭死了,他受不了了。吃饭是尿味,喝水是尿味,梦里都是尿味,好像谁尿他头上了。
张叁怀疑张叁爹是故意的,问他你是看我长大了,所以不想干活了吧。
张叁爹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张叁怀疑张叁爹是装的,他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张叁爹都没回骂他。张叁拿起那个被拿起了很多次的枕头,闷在张叁爹的脸上,还装,还装,我看你怎么装。
等张叁拿开枕头之后,张叁爹没气了。
张叁懵了,说喂,别装了。张叁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张叁扇了他一巴掌,我说别装了你没听见吗?张叁爹的头歪到一边。
张叁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他没给张叁爹买棺材,因为他没钱,他爹也不配。他挖了个坑。
过了几个月,那股尿骚味还似有若无的,张叁觉得他爹没死干净,他经常做噩梦,梦里不是他在追他爹,就是他爹在追他。
他追到他爹,就会把他爹杀了。他爹追到他,就会骂他不孝子。张叁在梦里说不出话,喉咙被谁捏住了,声音卡在了木然的眼睛里。
太邪门了,张叁决定换个地方生活。
在离开之前,他要解决几件事。
第一,他找到了那个无辜的女孩,想跟她说对不起。那女孩八岁,已经不记得张叁了,但是当张叁靠近的时候,她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尖叫着后退,挥动手臂殴打空气,张叁惊慌地说完对不起之后就跑了。
第二,他找到了那个大夫,送了他一套没有章法的拳头,这样他心里就能好受一点,毕竟,他惩罚了罪魁祸首啊。
第三,他去街上找书生,让书生给他取个好听的名字,他不想叫张叁了。书生说“巨涛吞宝刹,朗月涌江流”①,就叫涛吞如何?张叁管自己叫张涛吞,叫了两次,怎么叫怎么别扭。然后他就去掉了“姓”,从今以后,他就是涛吞。
第四,他去了米铺,偷了米铺的银两。那些钱足够他上路了。
涛吞离开了那个他不愿再回忆的家乡。
他往一个方向走,也不知道东南西北,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他不住客栈,他还是养成了“不乱花钱”的习惯,哪怕他的袖里沉甸甸地积着别家的希望,甚至是别人的命,他还是不想花钱。他白日能走一天,走到天黑了,走不动了,就找一个荒僻的地方躺下。睡梦中他会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东西,他没有丢过任何东西。
他还是会梦见爹,爹的五官镶在枕头上,张大嘴问他为什么。他会梦见那个从未见过的娘,娘把他塞进土里往下摁,说你死了我就能活了。他会梦见大夫用铲子铲他背上烧伤的疤痕,说铲下来就好了铲下来就好了,好像人生所有的伤痛都可以这样铲走。他会梦见那个女孩,还是三岁的时候,她舔着冰糖葫芦,喊爹喊娘的时候声音甜滋滋的,因为还没有碰见那个可怕的张叁。他会梦见他在米铺干活,米袋被戳破了,米哗啦啦地全流到地上,流进每家每户的米缸里,那是一个金色的梦。他又梦见了爹,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说儿啊,我不连累你了,我走了。我自愿要走的,你别怪自己,你向前走。
涛吞吞下了所有的梦。
他走到了鹤州。
他不想再往前走了,足够远了吧?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抛在身后了吧?春天到了,他来到了繁华的鹤州,他觉得他能在这里活下去,涛吞想,他有什么理由不留下?
涛吞终于住了客栈,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衣,从今天开始,他会是一个全新的人。他昂首挺胸走出了客栈门口,他要找一份谋生的工作,要大大方方地活着,爹你就看着吧,没有你我只会活得更好。
他去书铺,老板问他读过书吗,认字吗?他摇头,再摇头。老板说这里不适合你,你走吧。
他去武馆,老板问他会拳脚功夫吗?他摇头。老板说走走走。涛吞说不会武就不能打杂吗?老板说既会武又能打杂的人多得是,谁稀罕你。
他去酒楼,老板一听他说话,就挥挥手说不要你这样的。涛吞说我怎样了。老板说你说话都说不利索,你不知道吗?涛吞确实不知道。他在米铺当搬运工的时候,也没人说过这一点。
要不还是去米铺卖力气吧,涛吞这么想,他迈开腿,腿变得很重,他走得很费劲。
他走在热闹的人群上,听见有悠悠扬扬的琴声,有人在河岸边抚弦,鬼使神差地,涛吞挤了过去,踮起脚尖。抚琴人低眉拨奏,一曲罢了,抬眸看向人群。涛吞踮脚久了,站不稳又矮下来,人渐渐散去,桃红柳绿春光好。
涛吞原本想,如果米铺也不要他,那他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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