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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男女之事,哪里是旁人能够明白的。其中恩怨纠葛,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说清。
“可是曜儿是皇帝!”元道月强调道。
天底下的女子,不论是倾国倾城,还是才富五车,若能有幸做皇妃,无不是感恩戴德,欢天喜地。偏偏,偏偏是这样一个女子!
“皇帝又能怎样?”太后缓缓说道,“这世上,再尊贵的命,再大的权势,也不可能事事称心如意。”
元道月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冷静下来,一声不吭。她定定地望着太后,太后也回望她,母女二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太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数十年不曾离身的玉镯,最终心软了,率先妥协:“先让太医看看你的伤吧。”
元道月默默点头。
太医过来看诊,只说公主并无大碍,只是看着吓人,静养几日便好。太后没有留元道月用晚膳,偌大的宫殿,周围的侍女宛若泥胎木偶。
太后心里藏着事,挥退宫人,独自坐在殿上。
“咱们的明月儿……”太后不停地转动右手的玉镯,看着这只镯子,仿佛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神情一会悲伤一会微笑。
就在此时,侍女上殿禀告:“陛下来了。”
太后的手一抖,沉默片刻,道:“请进来。”
元曜向太后行过一礼,坐在她的下首,太后垂眸,开口道:“今日之事,我都知晓了。我明白你心里有分寸。”
太后微微一顿,“但你姐姐,心底不坏,并无恶意,我想你是明白的。”今日之事可好可坏,全看元曜如此处置。
往好的说,是公主关心陛下,天家骨肉情深。往坏了说,是公主窥视帝踪,心怀不轨,其罪当诛。
元曜淡淡一笑,唇色发白,更显得面色憔悴。
太后又说了许多,左右都是元道月的事,倒是没有注意元曜的脸色。
“朕知道。”元曜口中吐出三个字,如同定海神针,太后便不说话了。
二人相对而坐,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但容貌神情语气都毫不相似,生疏至极,仿佛隔着一面屏障。且这面屏障,随着元曜年岁愈长,愈来愈坚固,母子之间愈来愈无话可说。
元曜命人呈上一物,只见漆红的木盘上摆放着一只玉镯,质地色泽颇为熟悉,只是玉镯表面镶嵌着金玉,好像是断裂之后修补而成,太后不由看向元曜。
“当初母亲说,此镯赠予我日后的妻子,孩儿无心此事,是以今日特来归还。”
太后拣起玉镯,仔细打量,不禁心痛,不知道这镯子遭了什么罪,摔得四分五裂。她又凝神去瞧内壁上的小字,好在“天赦”二字完好无损,当真是万幸。
她黛眉含愁,似蹙非蹙,柔声道:“好好的镯子,何苦去摔它。”言下的怜惜、责备之意一览无余。
元曜仍是一言不发。
太后见状,轻轻叹了一声,推说自己乏了,由侍女搀扶着进内殿休憩了。
元曜垂眸,搁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摊开,露出手心两个鲜明的带血的月牙印儿,衬着素白的衣袖,触目惊心。
……
谢柔徽守在门口,站在石阶下,手里抱着一个小罐子,正往嘴里扔枣子吃。
她不像寻常人吃枣子,老老实实地放进嘴里。而是把它抛得高高的,再用嘴去接。一颗两颗,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她的动作一顿,把口中的枣子嚼一嚼吞下肚,然后看向紧闭的房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孙玉镜站在门口,吩咐道:“柔徽,送一送客人。”
谢柔徽便看向孙玉镜身后之人,元曜今日穿湛蓝长袍,头束玉冠,唯独脸色苍白,比前几日见还要虚弱。
瞧见谢柔徽的目光,元曜微微一笑,眼里也流露出一丝笑意,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韵致,皎洁若明月。
谢柔徽转开了眼,发出一个鼻音,面上流露出几分不情愿。
这段日子,只要元曜来玉真观,孙玉镜总是会让谢柔徽站在门外等候。不过今日,让她亲自送元曜出门,还是头一遭。
孙玉镜走至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哄道:“快去。”
谢柔徽只好不情不愿地照做。
她的步伐飞快,将元曜远远地抛在后面,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元曜初时还能勉强跟上,可渐渐的,掩在衣袖下的手腕伤口一阵剧痛,绵绵不绝,浑身的气力顿时消耗一空,慢慢落在了后头。
穿过一片密林时,元曜眼前一黑,瞬间看不清脚下的路。他下意识地想要喊谢柔徽的名字,可发出来的声音却微弱不已,前方的那道身影越走越快,丝毫没有在意。
元曜越发焦急,什么都顾不得了,模模糊糊地就想要往前追。然而,脚下一绊,整个人向下跌了一跤,再也爬不起来。
他双手撑在地上,茫然四顾,眼前看不见一点东西。失去了视力,听力似乎会更加敏锐,谢柔徽的脚步声清晰得像是踩在他的心上,如同雷声一般,震耳欲聋。
但他心中还是存了一分希冀,这脚步声不绝,他便盼望谢柔徽能回过头。
说不定,说不定,她听见了。
终于,连谢柔徽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其时蝉鸣阵阵,林间景致如画,树叶沙沙和成一曲小令,元曜却无心欣赏。
极致的彻底的寂静席卷而来,仿佛茫茫宇宙之间,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元曜目不能视,独处在此,也不禁升起一丝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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