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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镇西那片烂莲塘,塘水浑浊得像腐乳汁,边缘浮着焦枯的荷叶与泡胀的水根,偶有气泡冒出,啪一声裂开,溢出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几朵粉莲奇异地开在这片死水上,像是尸首胸口绽开的剧毒花。
&esp;&esp;连莲蹲坐于一块湿滑的青石上,衣襬随意垂落,浸入水中,却乾净得像隔着层无形气膜。她一手轻搭膝上,另一手搭着一个竹编供篮。篮中堆放着几样东西:一尾死鱼,鱼身已硬,鱼眼混浊如蒙尘玻璃;几截黑得发乾、像树皮般皱缩的莲藕;几枝早已脱水、枝干如枯骨的残荷;几颗皱缩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型的烂果。
&esp;&esp;这些,是白日里族人送来的「归仪」供品,个个带着一股将尽的腐败与哀愁。
&esp;&esp;她那双白得不带血色的手轻轻伸入篮中,将鱼放入塘水,指腹慢慢搅动。
&esp;&esp;一开始,只是鱼身周围泛起几圈细碎的波纹。但下一瞬,那本该死寂不动、浓稠如胶的塘水竟如被一记闷雷击穿,从她指尖为圆心开始,一寸寸清澈开来。那片水彷彿被注入了明矾与佛光,浑浊退散,鱼腹上下的鳞片闪烁着冷银色的光。那死鱼竟也在水中浮沉摇摆起来,眼珠清澈了,似是动了一下?但仅仅一瞬,又沉回死灰,却带着说不出的不祥「活气」。
&esp;&esp;连莲面无异状,笑容安静如旧。她将银鱼提起,水珠沿鳞片流下,鱼身洁净无痕,被她轻巧地放回篮中。接着,是莲藕。
&esp;&esp;她食指轻触那节枯黑藕根,放入水中,再度搅动。那枝藕仿佛吸水的乾尸,在水中一点点饱满,断口处冒出乳白色汁液,伴随一缕难以名状的清香。皮肤由黑转青,再转淡白,终至瓷亮剔透,竟有几分新摘时的光泽,只是那断面里,隐隐似有几根不属于植物结构的细丝,如血管,又如蚕丝,在水中飘荡。
&esp;&esp;连莲低垂着眼,这场「还魂」般的洗涤进行得安静又平顺,直至——
&esp;&esp;「嘖嘖嘖,姑娘好手艺啊。」
&esp;&esp;声音自远处传来,突兀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片丢进水缸,在死寂中炸出回音。
&esp;&esp;「这死鱼烂藕的,经您这巧手一洗,都能摆上御膳房当贡品了。娘娘要是知道您这么用心,怕不是要亲自下莲台给您敬杯茶?」
&esp;&esp;四周依旧没有风,但塘边的水草忽地轻晃了一下。
&esp;&esp;连莲搅动水流的手指,在那句突如其来的提问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若非刻意捕捉,几乎足以忽略。她那双手仍未颤未抖,水面仅仅荡起了一圈不甚明显的细纹,随即又被夜色吞没。
&esp;&esp;脸上的笑容依旧宛如出庙观莲池的玉面罗汉,慈悲、恬静、不染尘俗。她并未急于接话,而是将手中那根已脱尽蔫败之态、復呈嫩白的莲藕轻轻捞起,握水珠在藕节间滑落,连一声水响也未有,接着轻轻置回竹篮。她才在这无声的间歇里,缓缓开口:
&esp;&esp;「公子说笑了。供品虽微,亦是诚心。污秽蒙尘,难表敬意。略加涤荡,不过尽一份心力罢了。」
&esp;&esp;而在她说话之际,一乐早已晃晃悠悠地踏上那条沿莲塘边蜿蜒的小径。明黄的宽大外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如同一团始终不肯熄灭的鬼火,刺破这一池死水般的静謐。他嘴里叼着半截野草,腮帮一鼓一鼓地嚼着,脸上掛着那副吊儿郎当、油光水滑的笑容。那对金色的瞳孔,在这毫无生气的夜色里燃得过分明亮,如两颗灯笼,幽幽地盯着篮中供品,紧接着又转向那仍然探入水中的素手。
&esp;&esp;「心力?」一乐轻笑了一声,脚下找了一块凸出塘边的石头,大喇喇坐了下去。
&esp;&esp;「我看是『神』力才对!这塘水都快烂成尸汤了,经姑娘手这么一搅和,嘿,比城里的自来水还清亮!这本事,要是拿去开个污水处理厂,保准日进斗金!」
&esp;&esp;话说得轻巧,似是玩笑,却像绣针绕棉花地一针一线刺入正题。
&esp;&esp;连莲并未反驳,也不露丝毫不悦。她转而提起那朵花瓣已枯、色泽如蜡的残荷,将它放入水中。枯荷瓣瓣舒展,色泽回润,竟如初开之时娇艷欲滴,花心微颤,竟飘出一缕令人错愕的清香。
&esp;&esp;「天地万物,自有其道。水本至清,不过为浊物所蔽。妾身不过顺其道,稍加引导,拂去尘埃,显其本真罢了。何来神力之说?公子谬赞了。」
&esp;&esp;「本真?」一乐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深了,金色的眼睛像猫盯着鸟笼,闪着极近戏弄又极近危险的光。「姑娘这话有意思!」
&esp;&esp;他一抬手,手背随意一指:「那依姑娘看,这条鱼——」
&esp;&esp;他的语气刻意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竹篮里那条早已死透、但鳞片竟泛出诡异银灰光泽的鱼身上。
&esp;&esp;「它的『本真』是啥?是躺在供案上装新鲜?还是回到这烂泥塘里接着烂?」
&esp;&esp;他慢慢凑近,如猫扑鼠前的轻蔑戏謔:
&esp;&esp;「或者,它压根儿就没啥『本真』,不过是块等着下锅的肉?」
&esp;&esp;连莲将手中那枝花瓣渐恢娇艷的残荷轻轻放回竹篮,动作缓慢、无比温柔。
&esp;&esp;那双墨黑眼眸,如夜幕深处滴出的墨珠,无波无澜地迎上那对闪着金火的眼。
&esp;&esp;「生也好,死也罢,腐肉抑或供品,皆是其命途所归。娘娘慈悲,泽被万物。无论何种形态,能献于莲台之前,便是它的造化,亦是它的『本真』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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