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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屋内的咳嗽声传来,段令闻快步走了进去,见老人半躺在榻上不住地咳嗽着,便连忙斟了一杯水递过去。
老人喝了水,待缓过气来后,先开口问道:“今日,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段令闻不想让老人担忧,小声道:“就是……就是城里盘查得严,没……没来得及买药。”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老人叹了一口气,他轻轻握住段令闻的手,“方才,段盼那孩子慌慌张张跑来,都跟我说了……”
方才村口处的动静,段盼即便是有心帮段令闻,也不敢过去,只好将这一切告诉了他的爷爷,可老人下地艰难,只期盼他能平安回来。
段令闻猛地抬起头来,神色无措。
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浑浊的眼神里带着无奈与疼惜,“段老大没了,是不是?还有……他们说你……”
后面的话,老人不忍再说下来,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的手。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
段令闻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落下,他低着头,声音压抑而痛苦:“段大叔……段大叔为了等我们,才被贼寇打死了,就在城外,就在城外……要是我早些出来就好了……”
他开始怪自己,为什么要和皮货铺的掌柜说价,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要是他早点出来,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村里的人说他是不祥,说他是灾星,说他总有一天会害死别人……
这一切,似乎都应验了。
悲伤、恐惧、自责和委屈攫取了他的心神,他的身体颤抖着,滚烫的眼泪沿着脸颊一滴滴落下。
老人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一道身影沉默地立在门外。景谡并未进屋,段令闻的声音与眼泪像无数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景谡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翌日,天刚蒙蒙亮。
老人一夜未眠,他将段令闻唤到榻前,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十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闻闻。”老人的声音沙哑无力:“把这些……再去拿些盐,给段老大家送去。”
“爷爷……”段令闻喉咙哽咽。
老人用力将布包塞进他手里,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段老大……走得惨,段老二是指望不上了。这点东西,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让他,让他一路走好。”
老人说着,别过头去,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段令闻攥紧了那块小布包,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快步出了门。
清晨的村子还很安静,但偶尔遇上村民,看到他走向段老大家的方向,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加快脚步,或转身装作没看见。
段令闻低着头,走得越发的快。
段大叔家低矮的土屋前,已经简单搭起了灵棚,白色的粗布凄清地飘着,院子里只有几个老村长安排来帮忙的人,却没有看见段老二的身影。
他站在院门口,脚步踌躇,一时不敢进去。
就在此时,院子里的张寡妇看见了他。
张寡妇和段老大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非要说关系的话,只能说是一段孽缘。
年轻的时候,段老大老实憨厚,能说会道,两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只不过后来,段老大去了一趟徭役,被人烫伤了喉咙,回来时成了个哑巴。
张寡妇的父母不同意她嫁给一个哑巴,便不顾她的意愿嫁给镇上一个乡绅做小妾。
得知此事后,段老大一度一蹶不振,过了好几年,他才在旁人的劝说下娶了一个双儿,还生了一个儿子。
只不过,那双儿命薄,生下孩子后,没多久便死了。
又过了几年,张寡妇的丈夫也死了,她便回到了村里。其实,二人心里都放不下对方,旁人虽有些闲话,但日子总是自己过的。
张寡妇几次暗示,可段老大觉得自己成了个哑巴,不想再耽误别人。
结果,这一蹉跎便是数十年。
张寡妇得知段老大身死,几乎哭了一夜,眼泪已经流干。看见段令闻时,她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段令闻鼓起勇气,慢慢走过去,将那个小小的布包递到她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我们的一点……一点心意……”
张寡妇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布包上,又缓缓移到段令闻苍白愧疚的脸上。她沉默了很久,没有接过那块布包,哑着嗓子,极其艰难地说道:“进去……给你段大叔,磕个头吧。”
村子里的闲言碎语她听了不少,说什么是段令闻这个灾星害死了段老大……
这些,她只听得难受。这么多年,流言蜚语从未停过。
要说她不怨段令闻吗?
是怨的。
毕竟,段老大的死的确和段令闻有关,可真正杀死段老大的是这个人咬狗的世道,是那可怕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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