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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的视线追着他的目光,又变成了仰视。
萧翀俯视着她眼尾一小片潮红,看了又看,终于应声道:“好,我不用那些手段,我们,想想旁的法子。”
门外的风声重起来,噼啪的雨点子已然落下来,砸到阶上一团乱响。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摆,照不透雨幕。
昏黑的雨幕中显出两道身影,为首的是常赢,撑着伞快步行来,未进门便禀道:“主上,有人来见您了!”
一声落,打破了屋里两人沉重的气氛。
南初立时从萧翀书案后退了出来,守礼地站到了一旁。
她朝门口看去,便见常赢拾阶而上,将伞靠到门边,朝萧翀道:“主上,我带了个您决然想不到的人来。”
常赢身后,一个全身披了黑色油绸大氅的人,正立在阶下,任雨线捶打纹丝不动。他低着头,雨帽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瞧不清样貌,只那副比常赢还要魁梧许多的身材,昭示着他可能不凡的身份。
南初敏感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她识趣道:“督帅先忙,方才所议之事,我们稍后再论。”
言罢颔首打算回自己厢房。
常赢看了眼主帅,拾起门口的油伞递过去道:“书办用这个吧。”
南初道了谢接过,路过阶下的黑衣男人时,她刻意低着头,余光却明显察觉到,对方朝她微微侧身,看了过来,那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并不啻于孙守成的审视。
她稳着步子,一步步朝东厢行去。及至进了门,才在一室黑暗的掩护中,朝主屋门口看去。
她见萧翀亲自出门,将那黑衣人引进了屋。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门口的雨丝被风吹到身上,阵阵凉意,这才关了门,掌灯。
视线落在案上那幅未完工的山河锦上,她忽而生出某种嫌恨。下位者为求一日安稳穷尽心血,高高在上的圣人圣君,却在啖肉饮血。卢秀如此,大梁的陛下,亦不似怀仁之人。
她将那幅图卷起收到一旁,沉默落座,想着她和萧翀的“难解之局”。方才在萧翀面前的镇定、试探、乃至那一瞬间孤勇的依赖,此刻都缓缓褪去,只剩沉重的压负。
治水非是一朝一夕,更非纸上论道,西渚三代人驯化水网,才有今日良田千里,萧翀要如何给出如此复杂的“治水之策”?
纵是要征用西渚的匠人匠技,尚需实地勘察,慎重研判。眼下可堪用的核心匠才,只剩周渠等三四位老师傅,而周渠那等耿直脾性,当初不肯归顺梁军宁肯撞柱,又如何肯为梁治水?
国仇未消,不是连她自己也犹豫吗?
可她亦晓得,大梁的百姓是无辜的,一如她西渚无辜的旧民。
要怎么办啊?
她望着角落里,萧翀从南府焦土中抢出来的两箱遗物,喃喃道:”祖父、父亲……“
良久,才又哑着声音道:“你们可否告诉我,此番困局,是我南氏匠学的失节,还是……那场更大的,燎原之火?”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两人关系和南初个人意志的觉醒和升级,南初从被囚禁→被保护→要共谋,她的个人意志也在忠于“旧日气节”和整个“世间民生”的岔路口。
我开这本之前没想搞这么沉的,搞得现在一直想开小甜文,吁……
第78章
那黑衣人稳步上阶,在檐下摘了油绸大氅,递到常赢手中,之后抬足进门,朝着萧翀单膝下跪,抱拳,垂首,恭声道:“陆沉舟,见过少主。”
萧翀打量来人,三十多岁的样貌,眉眼锋利,皮肤偏黑且粗粝,脸颊至下颌有道蜈蚣样的刀疤,虽然淡了,让他看起来仍显狰狞,这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沧桑了不少。
十年前,便是这个人,将常赢等七个孩子送到军中,与他为伍,帮衬他、护卫他。
常赢等人,是昔年陛下身边玄影卫的后人。昭阳还政之后,玄影卫被逐步清洗,陆沉舟便是这支锋利,却结局凄惨的暗卫的首领。
那时的陆沉舟,比萧翀此时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没有疤,一身的锋芒锐气。而他送来的那批孩子,眼下便只剩了常赢、屠骁、陆羽三人,其余俱已殒身黄沙。
五年前萧翀还见过陆沉舟一回,当时在西北对峙草原悍匪,一些弟兄染了时疫,幸而一支商队路过,卖了批草药给他们,解了性命之忧。萧翀在营帐中远远一瞥,在那个身披狐裘的商贾回身刹那,认出那似是多年未见的陆沉舟。那一回两个人并未直接接触,萧翀只从那一瞥中,感觉陆沉舟一身刀兵已被狐裘遮尽,举手投足俱是沉稳又市侩的商贾气。
眼下再看来人,他一身玄色劲装,屈膝行礼干脆利落,依旧是昔日身姿。
萧翀双手扶他起来,手掌触及到陆沉舟的小臂,察觉衣料下的肌肉硬实如铁。
萧翀幽沉的目光凝在陆沉舟脸上,在那道多出来的伤疤上多看了一眼。陆沉舟本是英武面貌,这道疤却让他没有表情亦显得肃杀。他终是问道:“多年未见,你这是……怎么弄的?”
陆沉舟正色道:“说来话长,属下……现下是九皋商会的三掌柜,也便是黑市俗称的‘清账人’。”
萧翀心头一紧。
清账人,那不是讨债的,是擦血的。九皋商会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所有需要人间蒸发的麻烦,最终都会汇到此人手里。眼前的旧部,执掌的竟是如此权柄。
萧翀眸色沉凝,却听陆沉舟道:“我是七年前重伤被商会的人所救,跟着跑生意护脚程。后来跟了秦九皋的弟弟秦鹤年,此人与秦九皋不同,是个多智近妖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惜过慧早夭,这道疤便是为了救他留下的。”
萧翀感慨道:“我曾数次派人寻你,奈何茫茫人海杳无踪迹,一度以为你已然……”他摇头一笑,“哪里晓得你竟隐去了九皋商会,又坐得这般高——清账人的真面目,确然不是轻易能探到的。”
陆沉舟憨实一笑:“商会无人知晓我的过往,只道曾是个走投无路的杀手。幸得老天庇佑,商会亦待我不薄,方能潜留至今。未主动与少主联系,一是身份脏污,恐牵连旧主,二是‘清账人’本身便是最好的掩护和暗眼,一动,反而容易暴露,于少主无益。属下此番来栾城,是为‘清账’,更是给少主送消息。”
“坐下说。”萧翀引着陆沉舟就座,又亲自斟茶。
陆沉舟恭谨道:“少主别忙,属下坐不了太久。”
萧翀将茶递给他:“你可是要说,栾城这幕后的黑手?”
“是。”陆沉舟毫不拖泥带水,“商会有明令,任何‘生意’,非是万不得已,不得对抗当权。秦慕白在未深究的情况下,收了一笔多层转手,看似干净的黑钱,其中一部分,竟流向了少主未竟之残敌,且在寒食那日,险些引发政乱,还令少主受了伤。”
萧翀眼里染上厉色,唇角却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难怪这小子卖乖讨好……幕后黑手,可是卢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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