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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统共在北京漂了七年时间。这七年里,他们经常嘶声力竭,用万分委屈的口吻彼此咆哮,这些话要落在纸上,每一句都得加上一溜感叹号!!!
“你把我藏着的钱拿去哪儿了?那是我们的房租!你想让我们母子流落街头吗?”
“你他妈烦不烦?天天就是钱钱钱,我他妈在写歌儿呢!”
“你写的歌都是垃圾!跟你的人一样垃圾!”
“我不是垃圾,你才是垃圾!你们骆家人全是垃圾!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的艺术!”
我妈的委屈我能理解。她本是金枝玉叶,如今蜗居不足三十平的一室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替一个男人洗袜子洗鞋子洗内裤,拎着全家人的便桶穿街越巷地倒往公厕,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做饭。
这个男人竟还委屈上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可家里的钱总是不翼而飞。我妈一开始还相信我爸是拿钱去贿赂那些酒吧老板,好讨一个演出的机会,渐渐就起了疑心。
每天都给丈夫洗衣服的女人闻见,手中的衣服上总沾着一股类似金属的化学味道,再回头看一眼丈夫,他正一连串一连串地打呵欠,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叫原野的男人总是白天委顿,夜里精神,昔日那张俊美的脸也越来越憔瘦,越来越不好看了。
我妈揣着种种侥幸的猜想等了又等,直到某天夜里,一个陌生壮汉竟拿着我家的钥匙,轻悄悄地摸进了我家的房门。他一把抱住正跟孩子一起做手工课作业的女人,说你老公把你卖给我了,别怕,就一夜。他把一张馊烘烘的嘴凑向女人的脸,贴着她的耳朵说,你老公还说你是现任粤东省sz的女儿,就冲这个得加钱,但我不信。
我妈又惊又骇,誓死不从,抄起剪刀就跟那个男人拼命。男人粗壮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居然哈哈大笑,说瞧你这泼劲儿,我竟有点信了!眼见这个男人摩拳擦掌、愈加兴奋,我妈意识到一把小剪刀如何不是他的对手,于是果断将锋利的刀头对准自己的脖子,她说我杀不了你,但我能杀了我自己。她腕上使力,任刀头没入白皙纤巧的脖子,终于把这个只想嫖宿、不敢见血的男人吓跑了。
第二天大早,我妈带着我,摸去了我爸那支乐队租用排练的私人车库。她在门口忐忑了一晌,然后推门而入,将一群c身l体搂在一起溜冰的男女抓了个正着。
满地的溜冰壶、空酒瓶,还有避y套,一片狼藉。
那个叫原野的男人当然也在其中,他肯定已经溜嗨了,整个人就像只没糊骨架的风筝,懒懒、软软地陷在一只肮脏的沙发里。
有人慌张地将他摇醒,原野一见我妈便痛哭流涕,跪在地上讨饶说,不溜这玩意儿他写不出歌儿来,写不出歌儿来他就毁了!他边讨饶边晃动薄成纸片的身体,说他的魂儿此刻正飘着呢,飘在高高的云端,他不能落地,落地即死。
许是羞愤已极,我妈紧紧咬住嘴唇,就是不说话。然后这个男人又怪上她、怪上我了,他从沙发底下抽出一张报纸摔在我妈脸上,昔日绿太阳的成员另组乐队后,居然就走红见报了。他说要不是你跟你这个蠢儿子拖累了我,要不是你们骆家陷害了我,我他妈早成神成腕了,还用漂在这儿?!
呸!我妈最听不得别人说我不好,一个字也听不得。她将一口唾沫啐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然后攥着我的手从这群丑陋的毒虫中间穿过,虽头也不回,但一路都在无力地颤抖。
七年不如意的北漂岁月磨光了一个女人全部的脾气,那个为爱淫奔的茱丽叶一点儿好也没落着,终于决定向家里低头了。
北京的一切我妈都没计划带走,只给了房东一些钱,拆了房门边上的木框,将它锯成了一根两米长的木条。那上头用黑色或红色的记号笔,画着长短不一的身高线,记录着我第一次自己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天上幼儿园、第一颗掉落的乳牙……
我妈经常站在那密密麻麻的身高线前,垫着脚向上比划,笑说我的嘉言以后一定要长得那么高。我仰头一看,吓了一跳,这少说两米了。
我们离开那天正是农历新年的前夜,北京惯常有雾,街边雄伟的国槐上,一茬茬新芽在悄悄冒尖儿。一群打扮怪异的艺术青年醉得东倒西歪,迎面而来,他们当中竟有人认出了我妈和我,嘴里不三不四地喊着:“唷,俏寡妇带着个小结巴!”
我妈将那根两米长的木条横在身前,一一驱赶走这群流氓。那一刻,她在我心里真是伟岸极了,才不是柔柔弱弱的茱丽叶,她是横刀立马的花木兰。
待回到洸州,我妈找到了落脚处,一个叫元湴村的地方。村如其名,又穷又破污泞不堪,却承载了我自出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记忆。我妈又一次将那根木条钉在了房门旁,继续由它记录我的成长。然后她开始不断给老爷子写信、托人给老爷子捎话,她在信中诚恳地反复地认错,试图修复与家人的关系。
或许是老爷子终究不舍亲生女儿,几个月后,我妈突然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般雀跃而来,她一脸神秘又兴高采烈地跟我说,我们要回家啦!
那会儿老爷子已经升任了粤ss长,我随母亲前去拜访,还得由两个持枪站岗的警卫领进大门。时值仲夏,sw大院里古树成排,参天而立,扑面的植物清香浓密得要把人网住一样。
待到了老爷子的官邸,我才发现他的那栋小楼竟十分简朴,院内一侧是花圃,一侧是菜园,花圃里尤以树状月季为多,大红大绿的闹人眼睛。菜园里则结着一些尚未熟透的黄瓜与西红柿,一支靶子竖在一旁,上头还有些湿软的泥,像是刚刚经历劳作。听送我们进来的警卫说,骆书j可太亲民啦,养花种菜都亲力亲为,待到菜园里果实累累,还会亲手摘下来送他们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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