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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挺形象的。”逃跑的机会千载难逢,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骆子诚随手翻动起化妆师留在桌上的化妆包,挑挑拣拣,乒乒乓乓,终于挑出一盒特别艳丽的玫瑰色儿的腮红,回头对我说:“你气色看着还是不太好,我给你抹点吧。”见我谨慎地离他八丈远,又威慑地一眯眼睛:“叫你过来啊。”
我只能坐在了他的身前,任他并着两根手指,将腮红摁压在我的脸上,没轻没重。
“啧啧啧,你皮肤真嫩,真白……豆腐跟你比都糙了点……”他一边胡乱捯饬我的脸,一边眼也不抬地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在洸州拿了一块地,城中村改造出让的住宅用地。你很快就会在电视上看到消息了,就是你跟你妈住过的那个元湴村……”
我瞬间全身僵硬。
可以说,骆家的发达与“城中村”这种极具岭南文化特色的高密度建筑群落密不可分,想当初老爷子斗赢政敌周嵩平,就与一个叫“长留街”的城中村旧改项目有关。这些年洸州加速城市扩张,大片征地,老爷子常年在粤地当官,即便如今人已卸任,也仍有余荫荫庇子孙。但凡与旧改拆迁相关的项目,必有巨额利润可图,这才是真正的肥水不流外人田。然而,元湴村于我意义非凡,我跟我妈曾在那里相依为命,度过了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在那之前,我年纪尚幼,懵懂于“家”的意义;在那之后,我们母子分离,我也再没感受过“家”的温暖。那些曲曲折折的街巷,那些密密麻麻的棚屋,与我的母亲一起陪我度过了多少个只有彼此的黎明与黄昏,毫不夸张地讲,它们又共同娩了我一回。
“大哥,”这下我真正怕起来。赶紧示弱地管骆子诚叫“大哥”,硬撑出一个讨好的笑脸,我问他,“能不能少拆一栋楼,至少把我跟我妈那间老房子保留下来?”
“你妈都没意见,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你知道这地我拿得多不容易吗?我可是硬生生从蒋瑞臣还有穆庆森这两张老虎嘴里才夺下了这块肉!”
蒋瑞臣和穆庆森,一个是港商代表,一个是澳商典范,前者是大名鼎鼎的爱国商人,每回进京必受接见;后者也是老百姓津津乐道的“赌王”,商场与情场的经历同样精彩纷呈。这么一个人人垂涎的香饽饽,留你一间房不拆,不理智也不现实。于是我退而求次,索性直接跪在了骆子诚的面前,央求道:“大哥,那能不能等等我,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落在那里了……等我先把它拿回来……”
“我倒是想等你,可你出得去吗?”骆子诚的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用那猥琐的目光在我脸上描来摸去,忽然他说他想点个节目,就诗朗诵吧,骆宾王的《咏鹅》。
这个时候旧事重提,自然既是激将,也是侮辱。可面对这样的骆子诚,我只犹豫了不过几秒钟,就选择向他臣服了。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等等等,你以前不是这么背的啊?”骆子诚模仿着我当年结巴的样子,“曲曲曲……你是这么背的啊。”
我深吸一口气,勉力按捺下当场与他搏命的冲动,旋又仰起脸,把这首三岁小儿亦能朗朗的古诗再磕磕巴巴地、故作丑态地背上一遍。
骆子诚听罢哈哈大笑。然后他就说,他考虑好了,他不会放我出去,改明儿他就派人对元湴村进行爆破拆除,把那儿炸成一片废墟,鸡犬不留。
“我听人说今天你们这儿还有贵客要来,可一群神经病的演出有什么好看的?爱看神经病,那人肯定也是个神经病。”任何“贵客”在骆家大少爷的眼里都贱得很,说罢,他便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镜子里是一张被抹成了猴屁股的脸,我无言地取了纸巾擦拭,一张脸木木然,脑海里却尽是我妈那充满柔情与惊喜的声音:“呀,我量量看,我的嘉言又长高了呀!”
这最后一丝儿念想都快没有了,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比起这种‘一起包饺子’似的阖家欢晚会,我倒认为医院方面可以做得更实际些。精神康复者出院后依然很容易遭到就业歧视,你们医院有没有想过联合企业建立更有针对性的‘支持性就业计划’呢?”
耳边冷不防擦过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我先惊讶,再惊喜。这清朗又清晰的吐字、这一针见血到有些刻薄的风格、这自信满满又略略带着不耐烦的腔调我都再熟悉不过,不正是那个“冷如冰雪”的刑鸣吗?
刑鸣正在院长的陪同下参观这家精神病院。我一早就听说今天会有电视台来拍摄,但我以为这个级别的晚会,撑死了也就是btv下的科教或纪实频道,没想到来者竟是明珠台。
旁人即使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也未必敢插手搭救。但以我对刑鸣的了解,以他那过了火的正义感,一定会不计前嫌地救我出去。
面朝刑鸣那白皙冷峻的侧影,我欣喜欲狂,立马就想喊他,可张口的瞬间又犹豫起来。
以前我们并称“明珠双子星”,如今他还是老样子,俊美,挺拔,较之从前更添了几分夺人又从容的气度,而我呢?我侧目看了看镜子里那张猴屁股似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左手上那两只可笑的硅胶指套。我早就不人不鬼了。
“当然,我们媒体做得也不够。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做一期节目,打破过去一些猎奇式报道带来的污名化标签,向公众展现精神障碍患者真实的生存状态?”
“欢迎,欢迎。”院长微微躬身,这么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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