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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楼摇摇晃晃,让岳乐也不得不抓稳了扶手稳住自己的身子,他的双目紧紧盯着清军的炮兵阵地,此刻那片高地上正在升起一团又一团的烟云,灰黑色的烟柱从高地的反斜面后面翻涌上来,升到半空中,被六月的热风吹散,像一朵朵正在腐烂的黑色蘑菇,整片阵地都被红营的炮火完全覆盖了。
从清军重炮开火到红营炮弹落地,中间隔了多久?岳乐没有去算,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时间,短到让人绝望,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地、一颗接一颗地落在了清军重炮的炮位上,一门接一门的重炮被炸上了天,炮管被抛到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炮手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炮弹落在炮位中间,开花弹的弹片横扫一切,血肉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岳乐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确认目标、调整炮位、重新校准瞄准、齐射开火,这是清军炮手使出吃奶的力都办不到的,别人炮比自家的好、多,炮弹比自家的威力大且稳定,炮手技术和素养依旧远过自己,根本没有半点能反制红营炮队的可能,只能打后手搏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无比的短暂,却又无比的珍贵,要用无数的人命才能搏出来。
“只希望彰泰,不要浪费了这个机会……”岳乐将视线收了回来,重新看向八里桥,桥东岸,那些原本卧倒在地上的红营步兵,在清军重炮被红营自己的反击炮火覆盖的同时,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们把队形收紧了,人潮从东岸开阔地上涌起来,像一股被压缩了太久的洪流终于冲破了堤坝,以不可阻挡的气势朝着八里桥的桥面扑了过去,刺刀在六月的阳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波浪,随着奔跑的节奏上下起伏,像是一条银色的蛇在灰黑色的桥面上飞快地游动。
冲在最前头的,看着像是个军官模样的人,一边冲还一边挥手大喊着,一名旗手紧紧跟在他后面,红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像一团在桥面上滚动的火焰。
岳乐的望远镜紧紧地追着那面红旗,他看到那面旗越过了桥面的三分之一,越过了桥面的二分之一,快要接近桥面的三分之二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如果彰泰没有被红营的炮火打垮,此时应该是最佳的开火时机了。
果然,随着一声嘹亮的喇叭声响起,铳响从河西岸的阵地上爆出来,密集得像一挂被点燃了的鞭炮,回声从河面上弹回来,又从岸上的土墙和房屋上弹回去,来回震荡着,像是有无数把火枪在四面八方同时开火。
与此同时,阵地上的中型火炮和小炮也开火了。中型火炮打的是霰弹,铁皮圆筒里塞满了铅弹丸,一炮出去,几百颗弹丸像一把巨大的笤帚一样从炮口扫出去,小炮打的是更小的霰弹或者实心弹,射击距离近,但射快,一接一地打在桥面上,石板的碎屑和人的血肉一起飞溅起来,溅在桥栏杆上、溅在河水里、溅在那些还在往前冲的红营士兵的脸上。
桥面上的人影在枪炮声中成片地倒下,有人被火枪子弹击中,身体猛地一歪,从桥面上栽进了通惠河,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打着旋往下游流去。有人被霰弹扫中,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拍了一下,往后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桥面上。
那面在桥面上翻卷的红旗,在硝烟中晃了两下,然后倒了下去,旗手被击中了,红旗落在桥面的石板上,旗面铺开,像一摊新鲜的血,但他后面一名战士赶上来,立马又将那面红旗高高举起,引领着后方的战士们继续往上冲,与此同时,一部分红营战士也迅散开,依托着桥梁扶手,和桥西阵地上的清军对射着。
岳乐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切,微微松了一口气,自己没有选错人,彰泰确实抓住那些用性命拼出来的宝贵时机,他的阵地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铳炮还在响,清军的阵地,没有被红营一冲就垮,这就已经足够了。
岳乐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了一瞬,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六月的太阳晒得他的头盔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花白的胡须里,他擦了汗,重新把望远镜举起来,对准了东岸,红营的调整非常快,仿佛就在他擦汗的这一瞬间,他们就完全变换了另一个战术。
桥面狭窄,清军的铳炮封锁了桥头,红营的步兵冲不过去,暂且停在了桥面上,或俯在地上、或依托扶手和清军对射,东岸的红营部队,则拉上了一门门步兵炮,被炮手们推着往前移动,炮轮在干裂的泥土上碾出深深的沟痕,炮管在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铁光。
红营炮手们把步兵炮推到了东岸桥头附近的射击位置上,推到了红营的散兵线后面,推到了能够直接瞄准河西岸清军阵地的距离,然后朝着清军阵地上那些中型火炮的炮位猛烈开火,炮弹从红营的步兵炮炮口飞出来,像一颗颗铁质的流星,贴着地面飞过桥面,飞过通惠河,砸在了河西岸的阵地上。
清军阵地上的中型火炮和小炮被一门一门地清除,有的被实心弹砸碎了炮架,有的被开花弹炸翻了炮位,有的被连续的弹雨覆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那些曾经猛烈开火的中型火炮和中小炮,一门接一门地沉默了下去,像一盏盏被人吹灭了的灯,清军的火力顿时稀薄了不少。
而桥上的红营部队,就趁着清军的炮火被压制的时机压了上来,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一鼓作气冲过八里桥,一侧的战士开火射击,另一侧的就弯着腰往前冲一段距离,然后再占据位置射击,掩护落在后头的战士冲锋,如此交替掩护,一步步的往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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