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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这么说的?”
沉水香在桌案前的三足铜炉当中静静燃着,自铜炉上方飘起了一缕轻烟,空气里早有扩散开来的馥郁木香,带着说不上来的宁和气韵。
可在下方跪坐回禀的人并未看到的位置,宫装女子落在白麻纸上的,却是笔势凌厉如走龙蛇,又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不允。
但当她抬头时,唇角短暂下压的凛冽,已经暂时从这张仪容端庄的脸上褪去,变成了闲话家常的温和。
非要说的话,可能也确实该叫做闲话家常。
是她的一位外甥,因为另一位外甥过于跳脱轻纵的表现,不得不来向姨母求助。
贺兰敏之回答:“正是。敏之转述的正是今日所发生之事,并未有半句夸张妄言。”
武后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上一次你代我和陛下去往郭待封府上时,回来说的,和现在可完全是两码事啊。”
上一次贺兰敏之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郭升云此子虽有些过分看重相貌,言辞间有些许粗鄙,应是学问不深,但脾性直率,不失为一个妙人。
待得病情好转后,前来陛下与皇后面前拜见,应能有些惊喜。
若将此子留在京城,他贺兰敏之也多了个相互照应的亲戚。
今日,便已成了字字句句的无奈。
表弟男着女装,跳起了踏谣娘,在和尚教坊大出了一番风头。
而随后——
郭升云一通唱念做打表演完了,知道自己惹出的事情不小,为了避免被郭待封关起门来教训,请求在贺兰敏之府上暂住。
贺兰敏之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将人接到了自己的府上,却在安顿好了人后,果断地向宫中送入了拜帖,请求拜见皇后。
恰好今日事少,他就这样轻易地见到了自己的姨母,把白日在那大慈恩寺前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现在听到了姨母的这句两码事调侃,贺兰敏之无奈叹气:“也怪我先前看走了眼,只知他疏于教导,表现惫懒,却不知他简直是个言行无忌的混人!也不知他在太原时得了多少娇惯,竟连这种事也能不与人商议便做出来。”
“若不是还有姨母的威望压着,我也出了府,只怕此刻,我已被那郭待封郭郎君指着鼻子怒骂,为何不拦着些他那堂弟的所作所为。”
皇后莞尔。
贺兰敏之垂头:“您倒是笑得出来,还请为外甥出个主意吧。升云幼时丧母,我这位与他关系亲近的表兄本该多多照料于他,但今日一见,他的主意分明大得很,竟不知该当用何态度来面对他了。”
他叩首恳求道:“还望姨母示下。”
姨母会选择在龙朔改元时,将郭升云征召入京,必定是对他有些期待的,起码要比对那些流放在外的武氏族人高出许多。
他贺兰敏之就算只是装,也得先敷衍出个兄友弟恭的样子,让决策的话从姨母这里说出来。
他虽然不怕麻烦,但也不想沾染多余的麻烦。
尤其是这种,可能让他被连带着嘲笑果是一家的混人!
哪知道他却见上首的皇后单手托住了鬓边,巍然如玉山微倾,却又带着玉石所不能有的深邃笑意。
“你上次所言,没让我觉得升云是个妙人,只觉他有些吵闹,今日却真让我觉出几分妙意了。”
贺兰敏之愕然:“……啊?”
他小心地端详了一番姨母的神色,发觉她这话说出来,竟没有嘲讽之意,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可今日郭升云的表现,哪有什么“妙处”可言!
“难道不是吗?”皇后抬眸看来,“如你所言,他因踏谣娘戏中的醉汉痛殴之举,似有联想到当下,竟是当场愤而出手,虽是在脾性上有些控制不住,但也不失为性情中人。”
她眼中笑意不达眼底,心中暗自忖度,不知那在太原任职的妹夫是否当年对她小妹也有所苛待,才令小妹早亡。
不妨暗中着人往太原走一趟,秘密查访。
若真是踏谣娘戏中那丈夫一般的人,她便寻个由头,来找他的麻烦。
贺兰敏之不知姨母心中只在这须臾间,就已闪过了个拿人问罪的想法,只听到上首笃定而平和的声音。
“他觉得丈夫殴打妻子无甚可笑之处,也不失为一句直击要害的点评,随后提出以男人扮演妇人,以添戏中讥诮之味,更可谓是绝妙一笔。”
“我看,敏之在意的只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抢了你的扇子,与那优伶大打出手,又为验证自己所言非虚,亲自拿着披帛上阵,让人瞧见了个身份体面却举止无度的小郎君,是也不是?”
贺兰敏之迟疑了一下,老实回答:“……是。”
桌案后的女子从坐姿到神态都未有一变,也毫不意外贺兰敏之的这个答案。
“那我问你,若是由我派你去推行那限制女子为俳优伎乐之事,你当如何做?”
贺兰敏之一怔,没想到会忽然从姨母的口中,忽然话锋一转,发出一句考问的话。
但他平日里行走御前,也时常要被皇帝皇后过问学业,和在弘文馆中的见闻,虽有些惊诧,却还是迅速收敛了一番心神,开口作答。
“近年间市井戏谑、调笑狎戏的舞乐盛行,既不符合朝廷如今节俭从事,以备军需的方略,也有损礼乐之风,应奉皇后殿下之命行事,整顿风俗民情。”
武后淡淡地睨了他一眼,追问道:“那若是有人说,俳优所演曲目,乃是流传至今数十年的经典,若因女乐被禁而曲目不传,是否也算另一种形式的礼乐废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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