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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愿者上鈎
十一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直视胡广泉如利剑般射来的视线,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敢问胡公子是否内力不稳,时而澎湃激烈,似有走火入魔之状,时而倏无声息,便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且体虚畏寒,好似有什麽东西在将他体内精力尽数抽干。”眼看着胡广泉越听越是惊疑不定,睁大双眼直直盯着他,神色激动几不可掩,十一神色不变,依旧不急不缓道,“如若在下猜得不错,胡公子起先应当还保有意识,中途是否有人见他内力亏空,意图以内力相渡,却反而害得公子情况恶化了。”
这番说辞自然是雁惊寒事先与十一交待的,至于这最後一句,则是雁惊寒亲眼目睹胡渊如今的状况後推论得出,按理来说,既然胡渊没有当场内力尽失丶沦为废人,那便表明他中毒远没有前世的雁惊寒严重,但这昏迷不醒的状态却是雁惊寒未曾经历的,他大胆猜测一番,便知很有可能是胡渊内力亏空之时,胡广泉怕他全身功力尽废,便自己或派人以内力相助,却不知若是内力激荡之时借他人之手梳理还有些作用,如胡渊这般则反而是内力越深便越加危险,反倒是顺其自然待这一阵缓过去,病情兴许还可能好转,这也正是这毒药的诡谲之处了。
毕竟寻常练武之人,若是发现自己丹田虚空丶内力骤失,大惊之下,第一反应必然是无论如何都要稳住自己辛苦习得的功力,如雁惊寒这般,把自己的身体当实验品,放任自流以便观察琢磨,之後为了防止内力暴动,更是自行封锁穴道,硬生生将自己过成了一个不会功夫的普通人,实在称得上是剑走偏锋了。
俗话说,百样人百样活,江湖中人亦有江湖中人的行事习惯,于习武之人而言,身怀武功乃是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情,先不说飞檐走壁丶不惧寒暑,光是这身体强弱就与寻常人不同,不然也不至于有内力尽失便如同废人的说法了,毫无疑问,这一身功夫就是江湖人安身立命之本,夺人功力也无异于夺人性命了。
胡渊不仅是胡广泉亲儿,更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眼看着胡渊有沦为废人之险,情急之下,胡广泉第一反应定然是不顾一切也要保全对方一身功力的。
果不其然,十一话音落下,好比一柄重锤落在胡广泉耳中,只见他身躯一震,先前的怀疑审视早已在这短短几句话间去了八九成,连忙点头一叠声应道:“是是,正是如此,先前我见渊儿丹田虚空,心中担忧,便出手渡了些内力给他,却不想到了中途他竟突然吐血昏迷了,自此我便不敢擅动,依大夫所言,难道真是胡某弄巧成拙?”顿了顿,等不及十一开口,他便像任何一个走投无路之人突然获得希望一般,上前一步猛然擡手抓住十一手臂,迫不及待问道:“不知我儿所中何毒?可有解法?”双眼中满是殷殷期盼,说到最後几个字已是语带颤抖。
到了此刻,他也只是一个忧心爱子性命的父亲,看来传闻说胡广泉爱子如命倒是半点不假。
十一挣了挣示意胡广泉松开手,并不回答对方所问,只淡淡道:“不知可否破例让在下替胡公子把脉?”眼见着方才还激动兴奋的胡广泉,听了这话便神色一顿,十一并不改口,只越发恳切道,“在下知晓胡帮主不让摸脉兴许是有难言之隐,不足为外人道,但胡公子如今状况已容不得耽搁”顿了顿,又转头朝江素锦抱拳道,“江大夫同为医者,想必心中也十分清楚,医者问脉断没有假他人之手的道理,更何况胡公子病情非同寻常,在下也须亲自问脉後才敢定论,继而施针下药。”
他言辞恳切,说得也具是道理实情,江素锦也说不出什麽反驳之语,更何况看诊不让摸脉本就匪夷所思,屋中其他人对此举一开始便颇为不满,眼看着十一可能有法子,正所谓医者仁心,衆人更是纷纷帮他劝说起胡广泉来。
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的宋老,此时也忍不住着急劝道:“胡帮主,看病本就宜早不宜,正所谓迟则生变,既然这位十一大夫有办法,不若就让他看看,不论有何缘故,总不及公子性命重要啊。”他与胡广泉私下有交,显然又比旁人对胡渊更多了几分关切,说到最後已有几分责备之意。
然而即便到了此时,胡广泉却仍旧未曾松口,他看了看旁边的江素锦,又擡眼扫过十一及其身周衆人,最後目光落在躺在床上的胡渊身上,眼中闪过几分挣扎犹疑,最终闭了闭眼又睁开,沉声朝十一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还望大夫应允。”
十一擡手拦住他作揖的动作,点头道:“胡帮主请说。”
“还请十一大夫在府中暂住几日,容胡某考虑一番,届时再请为我儿诊治。”这便是还不肯答应了,雁惊寒眼中兴味更浓。
提请把脉一事自然是他吩咐十一做的,胡广泉既然如此担忧胡渊病情,按理来说,眼下十一已经如此说了,便是表明对治愈胡渊有些把握,他却还是不肯松口,其中缘由显然不可能同他对外声称的那般简单,而是有某件事或者说某个秘密,这个秘密于他而言兴许与胡渊的性命不相上下,而把脉则很有可能让这秘密露于人前。
雁惊寒思绪百转,心下已有些计较,十一自然应承下胡广泉所请,这也正合了雁惊寒打算,他先前从宋德与胡广泉的交谈中,便隐隐猜测宋德很有可能有黄歧消息,既然如此,只要他还留在聚海帮中,便不愁见不到人。
果不其然,到了晚间吃饭时一看,其他大夫皆已被胡广泉一一送走,只有宋德也如他们一般留下了,虽说胡广泉口口声声称是为着与故人叙旧畅谈,但雁惊寒心下已然有八分把握。
雁惊寒几人的住处被安排在东南角的一处小院里,进去一看,院中布置雅致,屋中摆设亦算精致,因着十一的特意要求,屋中还烧了暖炉,如果忽略胡广泉先前话里话外对几人来历的多番试探,看起来倒真是把他们当贵客对待。
雁惊寒自然早已料到这遭,胡广泉作为一帮之主,先前激动之下可能不及深思,但冷静下来一想,便会开始怀疑十一一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年轻大夫,为何可以一眼辩出胡渊病症?下毒害人通常是江湖手段,这毒既然闻所未闻,若几人只是普通人家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诸般猜疑浮现,胡帮主定然要对几人细细调查一番。
想来他先前之所以说要时间考虑,一方面自然是当真为这把脉之事犹豫,另一方面自然也是需要时间核查雁惊寒几人身份来历。
小厮客气有礼地将三人引到住处,留下一句“有事尽管吩咐”便依言退下了,屋中早已备妥茶点瓜果,雁惊寒方才坐稳,便见唐蝉已经迫不及待将门一关,凑近十一问道:“十一,胡渊是不是在里面?他怎麽样?”
她声音颇大,语气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焦急,雁惊寒瞥了瞥她,眼中又是满意又忍不住有些嫌弃,满意在于这条鱼尤为自觉,嫌弃在于着实过于好钓了些。
十一看着着急忙慌的唐蝉,只觉这姑娘就差在脑门上刻个“鱼”字了,且再过几天恐怕就不是现下这般活蹦乱跳的,而是煎黄了躺在他家主上的盘子里,他微微往後仰身避开对方的大嗓门,扫了一眼雁惊寒神色,这才答道:“嗯,他昏迷未醒。”
唐蝉显然接受不了他这简而又简的回答,不由得狠狠跺了跺,忙不叠追问道:“还有呢?你们看出他是什麽毛病没?真是中毒?有没有法子治?是什麽毒?他真的失了内力?”
她这一串问题扔出来都不带喘气的,好像一百只蝈蝈在人耳朵边嚷嚷,不只直面冲击的十一被逼得往後退了退,就连坐在一边的雁惊寒也觉得吵闹,眼看着时机刚好,索性放下茶杯淡淡道:“怎麽?林姑娘认识胡少帮主?先前姑娘说在扬州城中有仇人,莫不是与这聚海帮有关?”
唐蝉本来正紧盯着十一等他答话,听了这话便如同受了惊吓的鹌鹑,连忙撤身回坐,看了雁惊寒一眼,撇了撇嘴故作不在意道:“哪有?我这不是好奇吗?”只是这演技着实有些拿不上台面。
“哦,原来如此。”雁惊寒老神在在的,似乎刚才只是随口一问,得了回答就不好奇了,又端起茶杯喝茶去了,十一见状也不再开口。
屋子里一时静默无言,唐蝉坐在那里,走又不甘心,问又怕露馅,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雁惊寒眼观鼻鼻观心,眼见这小丫头片子只怕都要憋出内伤了,又记起自己不要和小辈计较的大度来,正打算开口,却听圣女姑娘急中生智,憋了半天突然擡头放声道:“是,我就是和胡渊认识,我......我和他两情相悦,早已经私定终身了,可惜胡广泉那老东西不同意,非要棒打鸳鸯,对......”她一拍桌子,坚定道,“所以我才只能躲着聚海帮,但是胡渊骤然出事,我......我不是心悦他吗?心中担忧,自然就想知道他情况如何了。”
雁惊寒睁大眼睛听完她这一通瞎编,险些被刚入口的茶水呛到,虽然直觉这丫头片子定然在说瞎话,但心里一时又有些动摇,毕竟外间只传胡渊是在与唐蝉比武时突遭变故,但其中内情究竟如何尚且不明,至于这情爱纠葛,更是只有当事人才说得清楚了,何况也没有哪位姑娘家会随意往自己身上安这类经历。
雁惊寒看唐蝉一脸决然却又支支吾吾,一时竟分不清她是说瞎话不够流畅,还是小女儿心态作祟,提到胡渊害羞了。
他自来对情爱之事不感兴趣,想不明白之下竟下意识朝十一看去,十一却是知道唐蝉定然是在说谎的,接收到雁惊寒有些茫然的眼神,他心里一动,好像被猫爪子挠过,定了定神这才接过话头,状若怀疑道:“胡少帮主的确是中毒,听闻他是在与唐门圣女比武时出事,不知是否是这唐......”
话音未落,唐蝉已经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愤然道:“不可能!”
眼看着十一和雁惊寒闻言都朝她看来,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为什麽”几个大字,唐蝉大约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激动了些,连忙清了清嗓子又坐回去,想了想决定按照刚才的故事接着往下编:“我听胡渊曾提起过,他和唐......那个唐门圣女是好朋友。”顿了顿,眼角馀光小心地观察着两人神色,又补充道,“那天他是有些原因所以和那个圣女比武,但是依着两人关系,我相信对方是不会出手害他的。”
她特意不提“唐蝉”二字,只依着十一的说辞称“唐门圣女”,仿佛自己当真对“唐蝉”一无所知,只是因着胡渊关系知道有这麽个人,却不知因着胡渊这事,聚海帮大肆搜捕,唐蝉的名号早已在扬州城中传遍,若果真如她所说,既然她如此担心胡渊情况,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唐蝉”。
更何况她本来便是唐蝉!
雁惊寒听了,眯了眯眼,只“哦”了一声仿佛是信了。
十一又恢复成一言不发的样子,唐蝉不得已再次回到先前的处境,她抓耳挠腮,有心想接着问,又怕自己多说多错,想了想反正自己现下已经进了聚海帮,只好借口自己累了闷声开门出去了。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费尽脑子绕来绕去还是跳进了面前两只狐狸设下的语言陷阱。
眼看着门关上,雁惊寒这才忍不住笑了笑,装模做样地叹了一口气道:“看来这胡渊中毒的确与唐门无关了。”
“是。”十一点头应了,上前两步替他将茶杯添满。
雁惊寒看他一眼,心下不由得升起一丝微妙之感,他有时觉得,十一对他的喜好实在过于了解了,小到衣食住行,大到处事待人,十一好像永远能第一时间知道自己想要如何。
对了,不止如此,他还想要时刻知道自己行踪,雁惊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悻悻想到。
作者有话说:
来看机智雁雁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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