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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就这么想着,旁边办理业务的群众开始和民警们吵得不可开交。先是一位“非农”的中年女人,说要来过户父母位于东四十一条的房屋遗产。在被民警以“全民所有制单位自筹资金购建的房产个人无权过户”为由婉拒之后,中年女人闹了起来:“什么自管房,我们全家都住了快十年了,还不算我们家的吗?”
&esp;&esp;话音没落,还有一个自称“黑户”的中年男人话音也高了起来。他70年代被招工进装配公司,因为身份要从“由大队领口粮的农民”改为“从公司领粮票的工人”,户口必须要迁过去。随后他因为血气方刚,带着刀抢劫公交车,在严打“车匪路霸”犯罪活动中被判了十年。早在服刑期间就接到公司保卫科的消息,说是被单位除名。除名就除名呗,他也认了。但刑满释放后他补办居民身份证时才发现,户籍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江建军听着那位男人哭诉着自己跌宕起伏的血泪史,听他说这已经跑的第六趟派出所了,不知公安是不是因为他坐过牢就不给他办户口。无论户籍民警如何解释这跟服刑没有关系、恐怕是当年装配公司保卫科办理户口迁移手续的时候把名字登记错误的缘故,但男人都死闭牙关,一口咬定公安就是对他犯罪坐牢过的报复和歧视。
&esp;&esp;搪瓷杯中的热水已经变凉了,江建军也基本暖和过来了。面前这些办理户籍的群众各有各的苦和难,但江建军的脑子里也在判断着:这些苦和难,足以让群众们心生怨恨杀掉面前的民警吗?至少目前,江建军看到的只是哭哭闹闹外加几句脏话罢了。
&esp;&esp;舒展了下已经活络的手指,江建军将那位在96年秋季运动会中获得过跳高比赛二等奖的冯广利叫到了小房间里,开始询问死者颜振农近一周以来经办的工作。
&esp;&esp;“您也看到了,我们要面对的都是各种麻烦的疑难杂症,办身份证和上户口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冯广利的语气倒是很诚恳。
&esp;&esp;江建军看了看门外的方向:“我看刚刚那个想侵占东四十一条单位自管房的女人,好像骂了你们五分钟?”
&esp;&esp;“常事,骂几句就骂几句吧。过不了几天,他们还是得过来嬉皮笑脸地拉家常混脸熟。”
&esp;&esp;江建军陷入了思考。很显然,那些各怀心思的居民想要的只是户口和房子,并不想要民警的命。那么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有人会更想要民警的命?
&esp;&esp;“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人放狠话?哪怕连‘走后门’都不要了,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江建军又问道。
&esp;&esp;望着壶中沸腾的水,冯广利沉默了片刻:“真有一个。”
&esp;&esp;1月28日,腊月二十的北京正是四九寒冬。户籍室民警们刚上班不久,一个穿着翻领羊羔毛大衣和长筒高跟皮靴的时髦女人,领着她的女儿来上户口。她是开着奔驰小轿车来的,直接停到了派出所大院门口。
&esp;&esp;女人摘下墨镜,麻利地把结婚证、离婚证和女儿的出生证、准生证等证明递给了颜振农。出生证明上显示,女儿1992年2月2日出生于灯市口的协和医院。计划生育准生证上,“符合政策、同意生育”的批示和街道办的盖章也都无误。
&esp;&esp;了解情况中得知,女人名叫沈丽菊,丈夫原本是国营厂的职工。可94年丈夫下岗之后随波逐流南下去了深圳,靠在深圳证交所门口彻夜排队买股票发了家。女儿虽然在北京出生,但随后就被抱到深圳生活。外面灯红酒绿的浪潮很快让丈夫变了心,两个人就离婚了。女儿沈悦被沈丽菊带回北京抚养,她也获得了朝阳区望京的一套140平米的商品房。
&esp;&esp;“东南西北中,发财去广东。”沈丽菊撩了撩她那头波浪卷烫发,并没有因提到离婚而表现出不悦。
&esp;&esp;证件齐全,流程清晰,颜振农很快开始户籍登记。由于十天之后是春节假期,他还特意嘱咐沈丽菊腊月三十之前来领取户口页。
&esp;&esp;“原本一切都很顺利。”靠着暖气片,冯广利向江建军说着:“但第二天中午,颜振农就打电话通知沈丽菊户籍申请被拒了。”
&esp;&esp;“为什么?”江建军问。
&esp;&esp;“材料是伪造的,就是那一份协和医院的婴儿出生证明。也不知道颜振农怎么去调查的,发现沈悦的出生地根本不是北京,而是广东。想必沈丽菊为了让女儿落户北京,特意去找了办假证的伪造了一份协和医院的出生证明来。情理上可以理解,但不符合政策。”
&esp;&esp;“后来呢?”安维东迫不及待地问。
&esp;&esp;“当天下午,沈丽菊就带着沈悦来派出所了,简直是一副财大气粗、趾高气扬的模样。颜振农把材料退还给沈丽菊的时候,她一口咬定这份假的出生证明不是沈悦出生证明的原件,而是我们公安自己伪造的。”
&esp;&esp;“公安伪造居民出生证明?图什么呢?”
&esp;&esp;“是啊,当时颜振农也这么问她,‘我们图什么呢?’”冯广利顿了顿:“但你们猜她怎么说?”
&esp;&esp;“她怎么说?”
&esp;&esp;“她说,‘你们公安就是为了不让农业户口转非农,就是为了不让外地户口落北京’。”
&esp;&esp;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刚好是正午十二点。不远处九层高的工美大厦楼顶,建筑工人们正向下垂挂着红绸标语。一条是“集华夏文化之瑰宝”,一条是“汇世界艺术之精华”,还有一条是“牙雕木刻新春展销会”。门口聚集着不少市民群众,打算进去一睹巧夺天工的艺术品风采。那里的华美绝伦,经常在报纸上广而告之着:一楼是璀璨的珠宝,二楼是富丽的刺绣,三楼是精妙的雕刻。宝石绿色的玻璃窗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让江建军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
&esp;&esp;“这城市发展得可真快啊。”江建军想着,走向了那辆北京吉普。
&esp;&esp;序·04、追踪城际公路,奏响暴雪预警
&esp;&esp;中央气象台早在48小时前的天气预报中,就提醒北京市民今夜将迎来入冬后的第三场大雪。因此傍晚刚过,行色匆匆的人们就裹着衣领阔步赶向回家的路。
&esp;&esp;朝内大街胡同的粮油副食店里,大妈舀起一大勺芝麻酱装进客人自带的罐头玻璃罐,边上秤边问客人这麻酱今晚是打算做麻酱烧饼、蘸油麦菜还是涮羊肉吃。披着军大衣的老人们边拿着火筷子夹起一块块蜂窝煤往火炉里塞,边和老邻居借三轮车打算去趟菜市场驮些地瓜和白菜回来。伴随着清脆的车铃儿,刚收工下班的年轻人吹着口哨将凤凰牌自行车扛进屋。不知哪户架好锅炒起了砂糖栗子,整个胡同里都弥漫着甜甜的焦香。万物凋零的寒冬胡同里,唯有柿子树果实还在傲雪凝霜。
&esp;&esp;晚7点,伴随着央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家家户户都紧锁好门窗,等待着雪夜的降临。
&esp;&esp;刚走下公交车的年轻护士林凤玲,提着一袋热腾腾的油炸三角快步走进胡同,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明明还没开始降雪,但轿车却开着雨刷。林凤玲好奇多看了一眼,隐约看见主驾座上一个烫着波浪卷发的时髦女人闭着眼睛靠在座椅背上,而副驾上的小女孩则头靠着车窗。
&esp;&esp;“就算睡觉,也不能把车停在胡同口睡啊。”林凤玲边想着,边围紧了脖子上那条棒针织的围巾。不过那个女人的皮茄克可真高档,在燕莎商场至少要卖四五百吧。想到这里,她冷得把身上那件八十块的羽绒服又裹紧了一些。
&esp;&esp;今天上班前,爸妈就约好了晚上涮羊肉吃,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下班顺手捎回来一斤麻酱。刚推开院子门看见铜锅烧开了的腾腾热气,她直拍脑门儿记起这事。可胡同里王姨开的粮油副食店因为要下雪已经早早关门,林凤玲把炸三角递给妈妈后,准备出胡同去街上买。
&esp;&esp;提着一斤麻酱和五两黄瓜条,林凤玲回到了胡同口,那辆奔驰还是停留在原地。车子没有熄火,雨刷在夜色中规律地运动着。透过车窗望进去,两个人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而且时髦女人双臂是垂在座椅下的。林凤玲敲了敲车窗,里面没有反应。她又试着拉了拉车门,也是徒劳无功。
&esp;&esp;林凤玲推开自家院子的门,熊熊火炉将平房里烧得暖融融的。她把芝麻酱和黄瓜条放在餐桌上,想了半天开口说:“爸妈,咱报个警吧。”
&esp;&esp;2月2日晚上九点左右,大雪开始密集的降临,地面上很快积起薄薄的雪层。街道上偶有车辆经过,好奇地看着胡同口的一辆奔驰正被桑塔纳警车包围。雪粒越刮越猛,但红蓝交替闪烁的警灯却在风雪中格外耀眼。
&esp;&esp;“报警人叫林凤玲,是妇幼保健院的一名护士。”派出所民警叶钢向急匆匆赶来的江建军汇报着前情:“报警人透过车窗,看见死者四肢无力、皮肤呈现出樱桃红色,这和她接诊过的煤气中毒的患者症状很像。她越想越不对劲,就报了警。”
&esp;&esp;法医师初步勘验后认可了报警人的猜测,尸体符合急性一氧化碳中毒致死的症状,待回去测定尸体血液中的碳氧血红蛋白含量再做报告。
&esp;&esp;“为了安全,我们还没有进行全车检查。无法判断是因为汽车故障导致一氧化碳的泄漏,还是因为车内存在散发一氧化碳的装置。”叶钢在暴雪中说着,呵出的热气凝成了霜:“而且我们也不具备供氧滤毒勘验的条件,这车只能先找地方安置着。等到一氧化碳浓度散发到安全标准,还是要移交给你们去勘验。”
&esp;&esp;“没问题。”江建军用棉手套拨开后挡风玻璃上的雪层,隐隐看到后备箱中花花绿绿的物品:“两名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esp;&esp;“这个确认了。”叶钢将一个透明物证封装袋递给江建军:“两名死者是母女关系。”
&esp;&esp;江建军看着封装袋里的居民身份证,那上面填写的姓名正是“沈丽菊”。
&esp;&esp;两天后已经是立春,但这座城市的气温丝毫没有要回暖的意思。地面上洁白的积雪经过车轮和脚步的碾压已经冻结,混合起泥土和灰尘后更是污浊不堪。
&esp;&esp;尸检结果显示,沈丽菊和女儿沈悦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的浓度高达50以上,必是在短时间内吸入了高浓度的一氧化碳。此外,两名死者尸体均无外伤。
&esp;&esp;这一夜,江建军几乎没有合眼。昨天局里紧急调来一氧化碳滤毒罐,在防毒面罩的双重保护下,江建军带人对案发奔驰车进行了大检查。在检查中,他发现后备箱垫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用绑螃蟹的松紧皮筋扎得很牢。打开之后,里面藏着一把约三十公分长布满血迹的屠宰刀。此外,车内没有发现木炭的痕迹,也没有甲酸和浓硫酸等产生的一氧化碳的化学物品。
&esp;&esp;刚刚物证鉴定中心的结果也通过电话反馈了过来,刀刃的血液全部来自于受害者颜振农和胡丹阳。
&esp;&esp;“知道了。”江建军挂断办公室座机。
&esp;&esp;安维东一早就跑去了德国车厂,想去查证是否由于汽车故障产生的一氧化碳。但此时他灰溜溜地无功而返,告诉江建军此行不太顺利:马上就过年了,德国车厂的工程师们外出度假。更何况外资企业硬气得很,说也没有义务协助公安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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