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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的清晨,萧家村刚从薄雾中苏醒,便迫不及待地活泛起来。农闲时节,勤快人尚有几分清闲,懒汉婆娘们却早已三五成群,聚在村口十字路那片被盘得锃亮的石碾子旁,唾沫横飞地嚼着舌根。
“啧啧,快瞧萧家那个院儿里,又在闹腾啥妖蛾子呢?”
一个面皮蜡黄的婆娘努着嘴,朝斜对过的萧家宅院指指点点。那宅院灰墙斑驳,木门半开,院内景象一览无余——两个已显沧桑的成年汉子,正带着两个半大男孩,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地舒展筋骨,动作古里古怪。
“天老爷开眼,这跳的是哪路神仙的大神舞?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脑子?”旁边一个趿拉着破鞋的懒汉嗤笑一声,引来一片哄笑。
“嘿,还能为哪般?不就是老余氏盼着她那两个宝贝儿子考状元嘛!老大萧伯度,老二萧仲远,都考了快十年了吧?啧啧,祖产都败光了,锅里都没几粒米下锅了,还是俩小小的童生,快三十的人喽!”又有人接口,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他家那宁哥儿,上个月在小溪边玩,水深还没他小腿肚高呢,硬是栽进去半天没爬起来,喊救命都张不开嘴!你说邪门不?”先前那婆娘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老余氏那头,怕是魔怔得更厉害咯!”
哄笑声越发响亮,隔着半条巷子,钻进萧宁的耳朵里,像砂纸一样刮着他紧绷的神经。
院内,头发已花白的主母老余氏站得笔直,手中那柄油亮油亮的竹戒尺就是她无声的令旗。她眼风锐利,扫视着院中四人:长子萧伯度,老实木讷;次子萧仲远,眼神飘忽;长孙萧云九岁,神情努力;最小的萧宁八岁,看似认真,小眼珠却骨碌碌偷瞟着院外那群聒噪的闲人。
村民眼里的“跳大神”,是萧家雷打不动的吐纳六字诀。萧仲远趁着老余氏目光移向萧云的刹那,腰杆一塌,动作就变了形。
“啪!”
戒尺破空,精准狠辣地抽在萧仲远撅起的屁股上,声音清脆响亮。
“哎呦!疼疼疼!”萧仲远龇牙咧嘴地蹦起,忙不迭地对儿子萧宁挤眉弄眼:好儿子,快替你爹求求情!
萧宁看着那杀气腾腾的戒尺,毫不犹豫地缩了缩脖子,对着祖母露出一个甜得能腻死人的乖巧笑容:“祖母打得好!孙儿也觉得爹太不用功啦!”心里默默补充:打了他,可千万看顺眼了,别再抽我!
院里其他人——大伯萧伯度,大伯母王氏,还有她的大女儿萧瑶儿和小儿子萧云,以及萧宁怀孕的母亲周氏——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动作麻利地或扫地、或喂鸡、或做出一副极忙碌的样子,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半炷香后,折磨人的吐纳终于结束。老余氏一声令下,如蒙大赦:“老大老二回房温书。老大媳妇去做早食。老二媳妇扫院子。瑶姐儿喂鸡。云哥儿、宁哥儿歇会儿,去帮你们娘干活。”
萧家这座破败寒酸的小院,瞬间被低气压般的忙碌填满。萧宁长长呼出口气,抄起比自己高半头的笤帚,凑到母亲周氏身边,帮忙打扫庭院。周氏五个月的身孕已颇显怀,扶着腰,动作慢腾腾的。
扫至大门口,院外村民的奚落清晰得刺耳。萧宁猛地抬头,恶狠狠瞪向那群人,乌溜溜的眼睛里烧着火。被抓包的村民们竟也不羞不臊,嬉笑着,慢悠悠地散开了。
萧宁收回目光,环视着自家萧索的院落:剥落的墙皮,漏风的窗纸,角落里堆着些不值钱的柴禾。屋檐下几只蔫头耷脑的老母鸡,有气无力地刨着地皮。
“叮咣响……”他无声叹气。难怪被看不起,这家,真是穷到连个铜板掉地上都听得见响了。
是的,萧宁是“醒”过来的。
半个月前那场落水,淹死了一个八岁的懵懂稚童,也“淹”醒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上辈子,他是清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熬秃了头的博士后,一场惨烈的车祸将他送进了这方陌生天地。恰巧,这身体原主也叫萧宁。半月前溪边落水昏迷,醒来便神不知鬼不觉换了芯子。万幸融合了原主的记忆碎片,才没在这封建迷信盛行的时代被当成“水鬼附身”烧死。
祖母老余氏,是个活着的“望子成龙”标本。十年如一日,把全部心血与家底都押在两个三十而立仍是童生的儿子身上,盼着桂榜高中,光宗耀祖。可惜,这份固执换来的是十里八村毫不留情的嘲弄,那句“老余氏癔症了,萧家没那个中榜的命!”更是刀刀见血。
里屋传来大伯和父亲抑扬顿挫、却总带着点不明就里的洪亮读书声:“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听着这声音,再看看眼前这摇摇欲坠的家,萧宁抿紧了嘴唇。
“没有中榜的命么……”他垂着眼睫,喃喃自语,“未必吧。”
刚醒来那几天,他是迷茫的。
大裕王朝?闻所未闻。记忆里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诗仙诗圣、程朱陆王,在这方史册里似乎连一丝墨迹都没留下。他心头曾掠过巨大的恐慌,直到偷瞄到父亲和大伯捧着的书卷——“四书五经”。再结合那县试、府试、院
;试、乡试、会试、殿试环环相扣的科举体系,以及周围种种细微的民风物产……他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此方世界,当类前世明朝。只是开国的英雄从姓朱,变成了姓项。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这天下依旧诵读四书五经,只要治国理政的根基还是那个“仁恕道统”,那便是苍天开眼!
他脑海里储存的知识,对这个时代而言,将是颠覆性的璀璨星河!
那些流传千古、张口即来的诗词歌赋?那是最不值一提的零头。
他真正掌握的,是安身立命、乃至扶摇九天的根本!
是这科举大道上披荆斩棘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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