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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晨会,林冬按系统里查询到的地址,带着何兰上门走访李牧璇的父母。到了地方,看到门框旁贴的“光荣之家”,他不免有些伤感。李牧璇的父亲李毅磊是一名转业军官,曾在环境艰苦的山区驻扎了十余年,孩子出事的时候,他正在边境线上巡逻。听唐奎说过,接到消息赶回来后,这个一身戎装的男人看上去似乎并不怎么愤怒与悲痛。但等他换下军装、完全以一位父亲的身份出现后,却是跪在ICU的走廊上,哭得声嘶力竭。
“他说,他不能让老百姓看到一个军人如此脆弱。”彼时的唐奎只要一提起这事儿,总会无限伤感,“有很多这样的付出不为人知——卫的了国,却守不了家。”
那时的他还不太能感同身受,直到经历了战友的死亡,看着那些不得不承受丧子、丧夫、丧父之痛的家属们,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碎成了齑粉。
屈指扣响屋门,林冬示意何兰像自己一样,退后半步,与前来开门的人保持礼貌距离。开门的是李牧璇的母亲,严晶,一位年龄不足五十,却已满头白发的清瘦女人。女儿出事后她就从任职的国企办理了病退,在无尽的悲伤中任由年华老去。
见到警察,她以为女儿的案子有线索了,暗淡的眼里凝起星点光芒。可当听林冬说,是因为收到督办函才来上门走访的,眼里的光亮又骤然消散。她近乎神经质地捋着茶几上的塑料布,说话有气无力的,言辞间却没有悬案家属常见的责怪之情:“孩子的事,真是麻烦你们了……老李转业的时候本想申请进公安局,可他身体不行,局里不要……林警官,何警官,你们别生气啊,那信,是老李写的,他等不起了,他因为常年在高海拔地区执勤,落下了哮喘的病根,现在又发展成了扩张性肺气肿,马上就要办病退下来了……”
“我能理解他。”
林冬轻声安慰。来之间就已经知道那封信是谁寄的了,根据系统内查询到的信息,李毅磊转业后被安置在信访局工作。他觉着,寄出“匿名信”催促警方结案,恐怕是这位正直的前军人唯一能为女儿付出的私心。就他所知,和李毅磊有相似经历的还有法医办前任主管法医韩定江,因公感染肺结核,落下哮喘的毛病,又在日复一日的挥发性药剂刺激下发展成支气管扩张,不得不办理了病退,带着无限的遗憾离开了自己兢兢业业工作了三十年的岗位。
转头望向摆放在电视柜正中间、被白色新鲜菊花围绕的李牧璇遗像,他忽感肩头异常沉重。本该摆放娱乐产品的地方却摆着女儿的遗像,可想而知这对夫妻的心里有多么的死水一潭。他能理解他们,失去战友的那段日子,他也没有任何娱乐,仿佛只要笑一次,便愧对无法再感受人世间繁华的战友们。
到现在他也会常常和唐喆学念叨:“我过得越幸福,越觉得对不起他们。”
见家属和领导都陷入了情绪不佳的状态,何兰及时出言缓和沉重的气氛:“阿姨,这次我们来,是想问问,这十年来,你们有没有收到过陌生人的信件、电话,或者上门询问牧璇近况的?”
根据犯罪心理学的研究,有一部分犯罪嫌疑人会“故地重游”,或者利用信件电话“回访”受害者及家属。出现这种行为,有的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也有的是为了表露悔过之心。来走访的路上,林冬和她聊起过这样一个案子。那是还只有林冬一个人在悬案组办公的时候,走访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交谈中得知,曾经有个陌生人去墓地给儿子献花,她去拜祭的时候碰上的,还和对方聊了几句。那人说,自己和他儿子是大学同学,但不是一个系的,过去经常一起打篮球,关系还不错,今年同学聚会上才得知她儿子遇害,特意来拜祭。
林冬当时就感觉,这哥们不是因为和死者关系好才来的。首先死者的尸体是在学校发现的,当时整个学校应该都知道了他的死讯,平时关系好的人更不可能不知道。其次,距离案发已有七八年了,这个时候来祭拜,谁告诉的他埋葬死者的墓地位置?
顺藤摸瓜往下一查,果然,这个前来拜祭的“同学”就是凶手。杀人动机是,他们想报考同一位教授的研究生,而凶手自认专业方面比不过死者,与对方竞争机会渺茫,于是人为的制造“供给缺口”。来拜祭死者是因为他读博一直毕不了业,感觉可能是死者亡灵作祟,看黄历选了个日子跑过去道歉。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精挑细选的日子却和死者母亲撞上了,加之林冬对悬案的坚持不懈,最终没能逃脱法网的制裁。
这也是查办悬案最大的成就感——告慰死者,抚慰生者。
严晶呆呆地望着何兰,许久,空洞的眼中凝起丝光芒。她忽然起身,跑进卧室一通翻箱倒柜,半天才拿着封信出来交给二人。很常见的牛皮纸信封,寄件人地址很模糊,就是XXX市,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邮编号码。看邮戳,寄件时间为案发第二年的三月三日。三月三日,是李牧璇的生日。林冬忙拽出手套,垫着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灯塔,海鸥,远处是将海天分割的海平线,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祝你生日快乐】,署名为“星”。
“这是谁寄来的信?”他问。
“我不知道,”严晶纠结不已,“这个,璇璇念书的学校,老师组织他们和贫困地区的孩子通信,平时寄一些旧的学习资料什么的过去,我当时收到信,以为是她的帮扶对象寄的,本想回一封信告诉那边说璇璇已经不在了,可地址写的不清不楚,我也没办法寄。”
也许确实是某个笔友寄的,但,总归是好过一无所获,林冬决定追着查一查。照片和信封先拿回去刷一下指纹,兴许系统里能对上人,那样查起来就容易多了。
从李牧璇家出来,林冬回局里第一件事就是找杜海威加急验指纹。对于林冬的请求,杜海威向来不会说“不”,并且亲自上阵,午饭都不吃了,以最快的速度给了林冬结果——潘海星,男,二十六岁,本省人,因盗窃罪入狱七年,目前还在省监服刑。
看着杜海威给的资料,林冬的视线被“盗窃罪”紧紧吸引。虽然十年前的潘海星只有十六岁,却已经具备了实施侵害的身体条件。重要的是,他有李牧璇的家庭地址,从隔壁市过来“拜访”的话,并不是件难事。
李牧璇出事那天,家里只有她自己在,门窗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考虑犯罪嫌疑人是熟人或者伪装成了快递员、物业管理人员等,敲门进入。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嫌疑人的行为很混乱,是先把人打晕才实施的性侵,因为李牧璇身上没有任何防御伤,说明侵害发生时她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遗憾的是,李家所在的地方是新落成的小区,周边监控设施尚不完善,根据警方推断的作案时间,唐奎他们把能调到的监控记录都翻烂了,却没有找到一个可疑人物。又怀疑是跟车进去的,可走访了所有当天进出小区的车辆驾驶员,采集了车上人员的DNA,仍然没有一个对得上。
想到DNA,林冬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推测。法医在李牧璇出手术室后第一时间提取了嫌疑人的DNA,而潘海星因盗窃入狱,办理羁押手续时是要录DNA的,如有前案在身,势必会触发系统内的警报。
线索难道就这么断了?他不甘心,又去找祈铭,拜托对方对比一下潘海星在系统内的DNA和案件中提取到的,结果自然是不匹配。这下彻底断了念想,林冬捧着pad,坐在张金钏的转椅上和祈美丽大眼瞪小眼。
“你吃午饭了没?”
祈铭看他一副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难得体贴一回。刚在食堂听黄志伟念叨来着,林冬大中午的跑去找杜海威对指纹,俩人午饭都不吃了。
“恩?哦,不饿。”林冬循声回神,和祈铭对视片刻,无奈而叹:“我还以为能锁定嫌疑人了,结果,空欢喜一场。”
祈·不会说人话·铭无所谓道:“你不是天天都经历这种事么?还没习惯?”
林冬忍住白眼:“祈老师,我是人,和你一样,遇到挫折也会气馁。”
“遇到挫折就想办法解决,唉声叹气最没用。”祈铭直白道,“我觉得你不是因为没锁定嫌疑人的事而气馁,你以前不这样,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恩,以后谁要再说祈铭没情商,我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林冬皱眉笑笑:“没有,我家就我和二吉俩人,他活蹦乱跳的,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坐着,还能有谁出事?”
“不是还有吉吉和冬冬么?”
“他俩很好。”
“那……你哥?”
一句话捅林冬肺管子上了。是啊,他确实是为林阳担着心,所以案子上出现波折才会情绪低落。那大哥太不让人省心了,啥也听不见还满世界乱跑,这要走马路上后面来辆车摁喇叭却不知躲避,不得被撞飞?
没等他言声,又听祈铭试探着问:“他没死吧?”
——真不愧是法医,动不动往太平间里送人。
林冬顿感哭笑不得,放下pad摆摆手:“没有,至少我上次见着他的时候还喘气呢。”
“哦。”
听动静,祈铭有点失望似的。不过林冬能理解,毕竟对方父母都死在林阳手里,尽管林阳只是执行暗杀指令的那把枪。说是不恨,但真的一点也不记恨么?不可能,这世上就没那种圣人。只是出于种种现实因素,祈铭不得不接受林阳活着的事实,但如果对方死了,可能对祈铭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
“好了,不打扰你了,我先上楼了。”
站起身,林冬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金钏去哪了?这么半天还没回来。”
“喝了二吉给点的奶茶,跑一上午厕所了。”祈铭的语气如常耿直,“他乳糖不耐,没想到二吉点的是鲜奶的,你记得转告二吉,以后别给法医办点奶茶了,我不爱喝,高仁减肥,金钏乳糖不耐,就大米一个,他要想喝他可以自己买。”
“……”
得,花钱还花出不是了,林冬决定收回前面发的誓——祈铭确实不是没有情商,而是极度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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