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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磨砂黑瓶被秦聿随手丢进西装内袋。他自负地以为自己能借此攥住一切,包括公司和她。但是三天后,城中村拆迁这块硬骨头,就砸向了华秦集团。集团眼下最关键的转型项目——“江上湾”生态城,死死卡在了城中村拆迁这一环。这本是一场普通的商业收购,却因几个地头蛇的横插一杠,演变成了一场僵局。工程全线停摆,每天吞噬的违约金堪称天文数字。一旦失守,秦聿多年积攒的威信将瞬间崩塌,那些早已对他独裁作风不满的董事们,必将借机发难。甚至,整个集团的资金链都可能面临断裂的风险。作为秦聿的秘书,姜如音不得不随他一同前往。潮湿的空气里裹挟着腐烂菜叶与劣质汽油的混合气味,这片被时代遗弃的角落,像一块溃烂的毒疮,横亘在华秦宏大的蓝图中央。秦聿站在污水横流的巷口,一身手工定制的深灰西装,与周围油垢斑驳的电线杆格格不入。几个光膀文身男蹲在路边吞云吐雾,眼神戾气地打量着他。他习惯性地想要推眼镜,却发现这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连那副金丝眼镜都蒙上了一层灰翳。秦聿习惯性地抬手示意助理,却猛然想起,为了不惊动这群“江湖人”,他们是孤军深入。对方不讲法律,不讲合同,只讲拳头和地盘。就在这停留的片刻,对面一个大汉把烟头狠狠按灭在墙上,缓缓站起身,目光凶狠地朝他们逼近。“还不快跑?!”姜如音低声说了一句,弯腰干脆利落地脱掉磨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潮湿的青砖上,拉住他的手,钻进了一间挤满廉价地摊货的服装小铺。秦聿眼睁睁看着她在不足十平米的廉价摊位里,熟练地翻找出一套土气的t恤和牛仔裤。“姐,三十蚊两套,卖唔卖啊?”姜如音操着一口地道的白话,游刃有余,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自在。“哎哟靓女,这都系新款嚟?……”老板娘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随手挥了挥。“哎姐,我老公刚面试打工回来,仲未搵到工呢。你要唔卖,隔壁档我都买到啦!”她自然地挽住秦聿僵硬的手臂,整个人亲昵地贴上去,像个为了生活精打细算的称职小媳妇,娇嗔地向老板娘讨价还价。“行啦行啦,靓女,真系识讲价!亏本卖畀你啦!”“系啦,多谢姐!”秦聿彻底看呆了。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所有的交易都是以亿为单位,在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完成。他从未想过,有人能为了十块钱的差价,迸发出如此鲜活且强悍的生命力。待他回神,身上那件价值十几万的衬衫已被塞进塑料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印着土气logo的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边帮秦聿换衣服,边轻声安抚:“秦总,忍一忍,这里的人很警觉的很,别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来找麻烦的。”“从现在起,我们是来刚来城里打工的夫妻,你一会少说话,多看我眼神。”姜如音摘下他的金丝眼镜,顺手把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扣在他头上,压住了他那常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那一瞬,秦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生动脸庞,心跳竟比在谈判桌上博弈几个亿时还要快。当晚,他们混在打牌消遣的居民里,姜如音自然地从兜里掏出廉价香烟递给路边的老头,巧妙地打听出了那群钉子户真正的头目和软肋。秦聿则在一旁局促地站着,看着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这些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底层逻辑里,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产生了某种动摇。深夜,大雨倾盆而下。为了躲避那群在巷口巡逻的亡命徒,他们躲进了街角一家漏雨的小旅馆。木质的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昏暗的白炽灯泡摇摇欲坠。秦聿看着她面色如常地挽起袖口,手臂上竟然吸着一只黑褐色的蚂蟥,是刚才穿过老弄堂排水沟时沾上的。秦聿脸色大变,正要伸手去拽,却被她一把拦住:“别动,硬拽会烂在肉里。”她从兜里掏出五毛钱的廉价打火机,熟练地点燃。那恶心的东西很快缩成一团掉了下来,手臂上留下了一个暗红的小洞。秦聿盯着那个小洞,觉得自己手臂上也烫了一下。下唇被他咬住,齿痕泛白。“疼吗?”他问,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随手抹掉血迹,淡淡的笑着,“这东西我以前处理过很多次,不疼的。”她见秦聿脸色发白,反而先安慰他,“我上学的时候才厉害,在这条街的后巷帮人卸货,还被地痞克扣了三块钱,直接拿板砖跟他们拼过命。怎么样,酷不酷?”秦聿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低哑:“你家里人……不管你吗?”“我妈在我记事起就跑了。”姜如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低头摆弄着那个火机,“至于我爸,每天喝大酒,不伸手问我要钱,不喝醉了打人就不错了。后来他赌博欠债,把自己作进了监狱,我反倒觉得日子清净了。半工半读虽然累点,但至少挨打的时候没人能顺手抄起酒瓶子砸我。”她笑得没心没肺,眼神里带着一种拒绝任何人怜悯的骄傲。母亲抛弃,父亲酗酒家暴、赌博入狱,还遇到了纪耀洋那种人。当然,还遇到了他……她却靠着半工半读,一点一点走到现在。她笑得那么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秦聿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秦聿沉默了。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家世、甚至那些杀伐果断的决策,在这些为了生存而拼死挣扎的泥潭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了解过那个在光鲜亮丽的秘书职位下,曾生生在血泪里杀出一条生路的姜如音。心疼像潮水般涌来,凶狠而陌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女人产生怜惜,更讨厌的是,这怜惜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姜如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看着他站在漏雨的窗边,那一脸从未见过的局促与复杂,让姜如音心里微微一软。“那个……我也没打算让你住这种地方。”她看着他一直沉默,以为这位秦大总裁终于忍到了极限,赶忙从塑料袋里掏出白天换行头时偷偷买的一套廉价四件套,“我在小摊上顺手买的新床单,虽然是化纤的,但是干净的,你将就……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秦聿没有嫌弃。他甚至没看那套开线的小碎花床单一眼。他只是沉默地夺过她手里的药膏,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涂抹,动作生涩而僵硬。单膝跪在狭窄的地板上,那是他从未在任何场合展现过的谦卑姿态。他握着她那截满是划痕的手臂,指腹带着粗粝的薄茧,一点一点、认真地涂抹着。“姜如音。”他突然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在漏雨的滴答声中显得格外沙哑,“你真的……很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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