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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斜切过男生宿舍楼顶,把三楼阳台上的铁丝网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刘海推开宿舍门时,裤兜里的扳手碰着大腿外侧,发出熟悉的闷响。他刚下到一楼,就听见楼道里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特意压着节奏。
他脚步没停,但眼角扫了眼楼梯拐角。
郎强正从二楼下来,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右手小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光线下泛着油润的绿。他看见刘海,脸上立刻扬起笑:“哟,这么巧?一块走?”
刘海“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像在应和一个普通熟人。可他瞳孔缩了一下,右手指尖无意识蹭过腰间扳手的金属棱角,随即又松开。他知道这人不是来交朋友的。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晨风穿过林荫道,吹动路边槐树叶子哗啦作响。郎强推了推眼镜,其实镜片是平的,但他总爱这个动作。“前两天校运会,你那一跑真是出人意料啊。”他说,“百米十秒四九,比省队二线队员还快,平时练过?”
“练啥?”刘海咧嘴一笑,东北腔调拖得老长,“天天骑那辆破凤凰牌,链条老掉,蹬得我都快成铁屁股了。”
郎强笑了两声,没接话,拇指却在扳指上来回摩挲了一圈。
走到操场边缘,水泥路分岔,一边通向教学楼,一边绕过篮球场。郎强没走主道,反而往林荫道深处走了几步,像是闲聊散步。“听说你前几天还跟毛小三那伙人有点摩擦?”他问得随意,眼神却斜斜落在刘海脸上,“那家伙脾气糙,你小心点。”
“哦,他啊。”刘海耸肩,“不就是奖学金名单的事闹了点误会嘛,早翻篇了。再说了,我又没偷他家祖传金链子,至于吗?”
“也是。”郎强点头,嘴角仍挂着笑,“不过你最近……是不是走路都换路线了?我看你昨晚没走西校门那条道。”
刘海脚步顿了半拍。
他抬眼看向郎强,脸上依旧带笑,心里却沉了一寸。那条路的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是故意绕开的。连王大勇都不知道他察觉了“张婆未挂灯”的异常。
可郎强提了。
而且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一问。
刘海挠了挠后脑勺,装作恍然:“哎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嗐,那天路过东边老教师区,看见张婆家窗户黑着,心想她是不是病了,顺脚就绕过去了。你说巧不巧,第二天听人说她真感冒了,躺床上三天没出门!我说这是积德了吧?”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拍了拍郎强肩膀:“哥儿们,这叫善有善报!”
郎强被他拍得晃了晃,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很快又舒展开:“你也太神了,走哪条路都能碰上事。”
“那可不。”刘海双手插进工装裤兜,歪头瞅他,“我这人吧,运气一向不错。倒是有些人,总盯着别人路线走,容易迷路。”
这话轻飘飘的,像句玩笑。
可郎强的手指微微一紧,掐住了扳指。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林荫道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几秒,郎强忽然笑出声:“你这张嘴,真够损的。”他抬手看了看表,“快上课了,一块去?”
“走呗。”刘海摊手,“反正教室一个方向,难不成你还怕我抢你前排座?”
“你要坐前排,陈教授得高兴得请全班喝豆浆。”郎强也笑,可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表面亲热的试探,而是多了一丝打量,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他们沿着林荫道走向教学楼,影子被阳光压短,贴在脚边。路上遇到几个同系学生,见他俩并肩走,都有些意外。郎强照例点头微笑,刘海则叼了根没点燃的烟在嘴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对了,”郎强忽然开口,“学生会下周要组织一次技术交流会,机械系这边得有人发言。你有没有兴趣上台讲讲?比如……你是怎么把理论用到实际里的?”
“我?”刘海咧嘴,“我连《形式逻辑》第三章都没背下来,讲啥?再说,我不擅长站台上被人盯着看,容易紧张尿裤子。”
“少来。”郎强轻笑,“你百米决赛时不也全场盯着?照样破纪录。”
“那是腿快,脑子没想。”刘海摆手,“再说了,我要真有秘诀,还能告诉你?早留着自己发财去了。”
郎强没接这话。
他只是看着前方教学楼的大门,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
台阶前有几级水泥梯,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郎强忽然停下,转身面对刘海,笑容依旧温和:“其实吧,我觉得你挺不一样的。不像其他人,整天算分数、争名次。你好像……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刘海仰头笑了笑,眉骨上的月牙疤在阳光下一闪,“我能要啥?一顿饱饭,一辆不掉链子的自行车,再加个不收补考费的老师,就够了。”
他说完,迈步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留下郎强站在原地。
可就在他抬脚进门的瞬间,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说得对,我是不一样。有些人走过的路,我确
;实不想再走一遍。”
说完,他推门进了教学楼大厅。
郎强站在台阶上没动,手指缓缓摩挲着扳指,嘴角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玻璃门,低声自语:“有意思。”
然后他也抬步跟了进去。
走廊里光线渐亮,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向教室,间距不远不近。课前喧闹声从各间教室传出,粉笔灰在窗前的光束里浮着。刘海走在前面,背脊挺直,工装裤兜里的扳手随着步伐轻轻磕着大腿。
郎强落后半步,眼睛始终没离开他的背影。
他们谁都没再提起路线、围堵、奖学金,也没再谈训练或人脉。可空气里有种东西变了——像一根绷紧的线,看不见,却随时可能弹响。
刘海拉开教室门,回头看了眼郎强:“进来不?站门口当门神呢?”
“这就来。”郎强恢复笑容,快走两步跟上。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坐在相邻的后排位置。刘海把《机械制图手册》掏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空白页,用铅笔写下三个字:“走错路”。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手册,抬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操场上几个低年级学生在练跳远,沙坑边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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