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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闻不如一见,柳昭仪不知薛照怒从何来,唯恐牵连自身,便往梁王身后躲。
梁王安抚爱妾一番,目光警示薛照:“这是什么所在?慎言!”
薛照胸膛起伏,他当然知道此等不堪之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但他很难抑制自己对梁王质问和控诉。
冯献渠,他怎么有脸面如此?他怎么敢如此?
薛照原本觉得自己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可所谓的柳昭仪一出现,记忆中最痛苦的部分全都鲜活起来——
她这张脸像极了薛照的母亲,梁王的异母妹,梁国的章台郡主。
昭仪姓柳,是本就如此,还是刻意逢迎?
该死,真是该死!
薛照紧紧攥拳,鲜血从他指缝滴落。梁王让柳昭仪退下,这时才察觉薛照伤口开裂流血,也似乎直到这时才想起他三日前重伤差点丢了性命。
梁王坐回靠椅中,抬眼对薛照道:“观应,你太冲动了。孤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孤对你期望不止赳赳武夫,何至于此,你冷静些。”
薛照觉得梁王的话简直可笑:“何至于此……冷静?到底是谁该冷静!母亲过世不过十余载,奉安城内记得她的人还没有死绝!你的后宫之中,多得是与她相熟之人!这张脸!这张脸一旦暴露人前,你肮脏的心思就一览无余!当年的事——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但我不许你摧毁母亲九泉之下的安宁!”
梁王神色很是不悦:“你想如何?你能如何?”
“肮脏的东西,不配见光。”薛照目光死沉,一拳擂在桌面的舆图上,鲜血染红梁卫边界,他所言不知是在说梁王,还是自身。
梁王同样沉着一张脸,他厌恶薛照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不敬,但总是将之视为少年人羽翼将丰未丰时的无知狂妄,觉得并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自己加以引导约束,就如淬火一般,能将轻飘无主的鸿毛炼造成无坚不摧的利器。
锻打的重锤始终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执刃者,也是自己。
可是,这孩子为了他母亲,竟顽固至此。若是担心身世暴露危及自身,而有怒气,还算情有可原。但薛照此时是在控诉什么?他是在为自己的母亲鸣不平,觉得是孤折辱了她。
呵,梁王想,若世间有什么至高无上、不可冒犯的存在,也该是自己才对。
“照儿,你觉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纲常?什么是伦理?”
梁王从桌后走出,踩住薛照挥拳迸溅的血点。
“天地孕养万物,故而天地至尊。君王广有四海八荒,是上天在凡间的化身,所以万民向天子俯首。纲常,即是对权力的绝对臣服和拥护,无论上位者降施的是甘霖还是血雨,都要全然接受且感恩戴德,此理不可动摇亘古永存,是为纲常。”
“人分亲疏远近,物分贵贱用废。弱者依附强者,强者庇护弱者,维系二者关系的是什么?血缘?情爱?都不是,是权力。掌权者强,求权者弱,强克弱,弱慕强。权力与金钱相关,与色欲相关,与世间一切相关,凌驾一切之上!血缘,情爱,都不过是谋求权力青睐的种种手段之一,世人将这样的手段伪装得温情合宜,看起来端庄得体……实则,伦理,不过是施恩赏赐时的参考规则。”
“如今规则偏向于你,难道不是好事?照儿,孤给你的难道还不够多?你到底还在执着什么?”
梁王亦涨红了双眼,他宣泄完激烈的言语,又用温情的目光看着薛照:“照儿,孤给你取字观应,是将你视为孤的心腹至亲。孤心之所想,置之于你,观应如是。你的名,孤没有改,是因为觉得这个‘照’字很好。照者,明也,你生来就前途明朗。你从没受过被人欺压的苦,也不懂得郁郁不得志是什么滋味。没人对你俯视施舍,他们都只敢用畏惧的目光看你……你手里有权,人为鱼肉而你为刀俎。未来,你还将获得更多。这些,都是所谓的伦常给不了你的,正因为你身上流着孤的血,你才有今日。而今,你要悖逆孤,不就等于否弃你自身?何苦。”
薛照因持续失血而唇色发白,梁王的话传进他耳朵里,像是撞响一口大钟,嗡嗡震荡,薛照的头脑和心脏一起发颤。
悖逆是一项沉重的罪名,梁王一面说着血缘只是冰冷的手段,一面又用血缘做枷锁,套在薛照脖子上。
薛照反复抬起眼又将头颅垂低,他的血在滴,他的眼眶极力克制着泪水奔涌。
对,泪水——
薛照如在溺水中抓住一块浮木,混乱的思绪瞬间得以澄明,他记得萧约追根究底发现了他身上的香味来源于眼泪,而不是血液。
眼泪比血液更可贵。
失血过多会死人,可流泪不止伤心断肠也会要命。人活着,不是只活一副躯壳,不是只争权势头衔。
若是将依附等同伦常,那将真情置于何处?
薛照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梁王:“我所信仰的,此生都不会悖逆,至死不渝。”
霎那间,梁王被薛照眸中光亮晃得不敢与之对视,失神一瞬又觉得掌控权仍然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小家伙总会想通的。一旦真正品尝到权力的美妙滋味,就会上瘾,不会傻到再追究到底是蜜糖的甘甜还是鲜血的腥甜。
梁王回到原位,他道:“柳氏之事,孤自有定夺。大业将成,届时无人再敢非议此事,不必为之烦恼。观应,你回去吧,正月里好生歇息,孤还有要事交给你去办。”
薛照冷冷地看着他。
梁王道:“灿儿也快六岁了,日前孤收到卫国国书,为太后幼子晖小公子求聘郡主。趁着孩儿们年纪都还小,养在一处也好让培养情分以便将来——观应,你该感恩,你知道吗,孤的亲姐姐,她的长子,好像是叫昭儿的,父母皆是王室宗族,他本该更加尊贵荣耀的,却在陈国为质,寄人篱下,哪有其弟的福分?天生一人,各有一命。同父同母也会有云泥之别。观应,你的命实在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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