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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是作为军人的最后一天了。
拉比耶斯中士紧握着粗糙沉重的舵盘,将已处于工作状态的仪表和预飞航线的报告最后检查了一遍。
然而他要输送的“客人”却迟迟还未出现,反倒是一堆仿佛不相干的军官早早地聚在了自己的飞机旁,虽然很想下去和自己的顶头上可打个照面,可看着这位平常脸上鲜有变数的冷漠机人此时竟也神情复杂地在与他面前那个显然是位大人物的女性费尽口舌。
拉比耶斯打消了以一个不起眼的下属身份插入上校和那人的对话之中————这样不识时务的念头;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艰难应付的场面,正如以往受坎特上校训斥时的自己一样,他也正无可奈何地听着肩佩元帅衔章的女人句句交待。
腰间别着装饰朴素的银色指挥刀,以微微侧斜的体态威严地站在那儿的人,是只有参与军团委员会议的高级军政官员才能亲眼见到的存在。
在这军政府中唯二佩有这“元帅”军衔的人,其中之一就在这里,虽然拉比耶斯分辨不出具体是哪一个。
但这么近还是第一次,拉比耶斯几乎能清晰地透过浑浊染色的玻璃看见她肩头飞舞弄风的丝,以及那毫不意外的塑像一般的冷峻面孔。
除此之外他便谁也不认得了,剩下的几名默不作声的副官和将军,也都是拉比耶斯从未有过一丝接触机会的;他不禁担忧起来那位神秘乘客的身价,更纠结着自己现在提出想要放弃的决定是否会被押上被告席。
到现在,拉比耶斯终于没有什么怨气能作了,他在上个月被要求强化训练,直到昨晚才被委派了一个几乎有去无回的任务,飞越帝国军队严密的空中封锁和地面火力深入敌境,完成本次航程唯一的空中投送任务,只把一个人安全带到地面。
同属一个中队里的年轻人们日夜不分地进行训练,迟迟轮不到一个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这次破天荒地安排人类驾驶员却选择了他这个老得快要退休的前飞行辅教,总会让人觉得这样的命令有些不顾情面了。
“看样子会是什么高级军官或是精英间谍么”
拉比耶斯再次揉搓虽已经充分休息仍有些许浮肿的老眼,坚刺般的飞行手套外壳刮蹭脸皮正好提神,余光中终于瞥见了与众多军官相比格外不入眼的青年在几名机人卫兵的带领下重步向正轰鸣欲起的运输机走来。
时候要到了,最后的任务,运输机中队的上校老早便交代过可千万不能出差错。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质勋章,哪怕算上开始为帝国政府服役的二十八年以来,这也是第一次从上级那到得到精神嘉奖。
十分破例地在完成任务前便授予,还是向来只有死者才能获颁的功勋一级银双剑红章,其间深意自己也差不多明白透了……
“可是元帅,那样的话恐怕还是海运更稳妥吧”
上校在近处用力地跺了跺脚,竭力地试图劝说长官取消这趟完全是在拿两人生命开玩笑的长途飞行。
“坎特上校,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的风险,已经有情报显示帝国西海岸最新强化了巡逻强度”手握银丝装饰指挥刀的元帅目光盯着正在靠近的年轻人,将衣袋中的证件和勋章拿了出来,“军团内部出了叛徒,不,倒不如说恐怕奸细从起义伊始就一直都在工作着,消息或早或晚都会泄露。采用迟缓的海运,一抵达对岸就会被截获吧。”
“那推迟的可能性?也许等局势平稳一些再——”
“那是不可能的,上校,再等下去将不能再确保有入境的时机,可任务的紧要性不容我们考虑,何况……”
上校也自觉不该再问更多了,对军事机密的好奇和打听属于违反军官集团内部严苛律令的行为。
元帅转身又亲自为将要秘密前往帝国的青年别上肩衔,顺手还把不厚的几张证明文件递给了他。
“我们谍情部门的工作离完美还差很多,暂时只有这些了。到了那边你应当时刻向战友们寻求必要的支持”
承受这份至高荣耀的他却只是微微点头,张开双臂抱住了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的元帅,脸部整个埋进了她肩侧繁杂华丽的缨穗装饰物中。
“一定要阻止【审查】的降临,亚历克斯,不止我们,还有更多的机人和人类,他们都要倚仗你的勇敢活下去”
普莉斯坦元帅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抬头也对这孩子的亲昵举止回以温柔的接纳。
一旁的上校只是沉稳地看着他们,他无一遗漏地听见了元帅的私语却不能理解其中意义,更不可能猜到这个仅戴少尉衔的看不上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孩子究竟是何身份,又担负了什么使命。
他只能不厌其烦地指挥下属的地勤人员再做最后一遍临飞检查。
与磨蹭扭捏的赴面不同,那名青年少尉告别元帅后颇为麻利地挤开卫兵们围成的铁墙,两三步便登上轰隆震颤的机舱,除了一个伞包和随身的小型文件箱他什么也没带。
飞行装束倒是整理得像个久经沙场的空降老手,没有一处是拉比耶斯可以挑刺的。
可拉比斯斯仍然毫不怀疑这家伙一定是从没乘过高空运输机,更不可能执行过任何形式的空降任务,竟能在明知将要戴上飞行头盔之前顶着这么周正的金色卷。
“把你身边的头盔和束身衣都扣紧,土兵,如果不想在一万两千米的高空昏厥甚至冻死的话”
装出严肃教官的样子,他从无线电传呼机中对着亚历克斯作出实际完全不必要的批评。
这孩子已经被绑得够紧了,给他套上飞行装的人没准是和他有仇。
拉比耶斯在几乎是两人最近距离的一次对视中将他的样子铭记了下来,当他从驾驶座转身时,正巧碰着年轻人打量自己的目光。
真是天大的罪恶,约莫二十出头的小鬼头马上就要和自己这个垂暮的老头并肩作战,飞越世界上最严密的封锁线————在这架没有任何武器和防御护甲的、经过改装的快“蝶”式垂降机上,渡过也许是生命中最安静最窒息的七个小时。
他那困倦的眼角艰难地颤动着,像是还完全不知道今天要前往间谍们艰难往返于生死之间的敌后一线战场;实际上连拉比耶斯自己也是昨夜凌晨才收到的指派,这孩子带点儿粉的鼻尖和自己家里可爱的孙子是一个类型,恐怕会在高空飞行中冷得头昏眼花直流鼻涕的唯一乘容却没有得到理应更好的保暖措施。
虽然机人们从自己的耐受标准去对待人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拉比耶斯不敢当着上校的面抱怨,只是真切地盼望着上面的人们能容忍脆弱,容忍生命的飘乎欲坠。
临飞的最后时刻,上校的震耳声音从飞行传呼器中喷了出来,这个平时对待拉比耶斯只能算是冷漠的上司现在就站在机头下方,重复着嘱托,第四遍。
“注意,【蜂群】是最高执行等级的机密任务,既使牺牲也务必将目标人物安全送抵地面。不要让炮火和飞弹折断了你的双翼,坎特.贝里尔琉斯上校祝你顺利,拉比耶斯中士,不,应该是拉比耶斯机长。请尽可能完成任务的同时也保全自己,我就在这块起落场等着你。”
指示灯亮起,猛烈的气浪从机翼下涌向四周的空地,远处包括坎特上校和元帅在内的高级军官们列着队朝这边庄重敬礼——这一刻没有上级下属,仅仅出生入死的勇士和等待英雄归来的同伴。
同样是在【费拉.伊比第】城的中心机场,陆续又有更的的飞行器出动,朝同样的天际飞升而去并大概率将作为吸引防火力的牺牲品而消散于万米高空的他们,难以言说究竟是否明白这趟远征的最终意义。
划破云烟的铁与血,作为亚历克斯这趟旅途的开幕景或许是最合适不过了么?
卡尔维蒂亚帝国【罗伯.斯比尔】城贵族议会圆顶大厅在众人推搡下险些丢人地摔倒后,弗利兰德难得找到了可以落座的空位,尽管两旁尽是和自己来自不同地区年龄差距又过于夸张的陌生贵族,可他自己纯色的灰黄服冠未免就输给他们身上或蓝或红的爵位制装。
故作沉稳地假意拍了拍椅子的坐垫,君利兰德微微点头,一幅对这皇都的摆设颇为满意的样子,敦实地坐了下来——迎着两位长者审视的小眼神挤近他俩枯瘦的躯干之间,十分宽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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