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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辞在顺都城郊的永固园住了两天。
这里是皇家别苑,风景秀丽。但他无心赏景,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多日未见的于章远身上。
千秋节当日清晨,于章远终于赶来了。
见他依旧孤身一人,脸色灰败落寞,叶星辞合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清亮湿润的眸中写满决然,淡淡道:“无妨,我替公主入宫,谁叫她是我看丢的。子苓,给我梳妆。”
他端坐镜前,半垂着眼,不去看镜中人浸染铅华的蜕变。那昔日少年,像不告而别的老友,就这么离他而去。
胸藏金戈铁马,奈何唇间一抹艳色。原想长枪纵横,却眉黛斜扫,墨发轻挽,花簪入髻。嶙嶙傲骨,终被华服所束。胸中惊雷,葬于锦绣皮囊。沈腰潘鬓,化作女儿红妆。
铅华妆成,较往日浓丽得多。叶星辞的四个属下全都呆了,怔怔地瞪着眼。不久前还是飒爽的少年武官,而今变作倾城的金枝玉叶,谁能想到?谁敢去想!
“都走开啦,别盯着老子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叶星辞没去看镜子,轻轻一拂石榴红的大袖,径直来到客堂,端坐在檀木圈椅,静待皇宫车马的到来。
属下们到屋外值守,子苓四人和福全福谦陪侍左右。固然忧惧无比,他们却没一个逃走。在永固园这两天,想跑其实是很容易的。
没人说话,都悬着心,等待巨斧落下的一刻。
日头缓缓攀升,窗纸上的树影摇曳移动。
终于,来了——
“奉皇上口谕,迎齐国玉川公主入宫赴宴。”
传旨太监高亢尖锐的嗓音,像一柄利剑,贯穿了这些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叶星辞拔直僵硬的后背,昂首道:“走吧,都别怕。”
先乘车进入顺都,一路由安静到熙攘,间或飘来小吃的香气,再转为安静。叶星辞没有向外张望,只是根据市井喧嚣,分辨距离皇宫的远近。
静了,更静了。只有呼呼的风声,车外很开阔。
“恭请公主殿下移驾。”传旨太监的声音再度响起。
子苓四人先下车,叶星辞随后。他将手搭在子苓的手上,踏足地面环顾四周。宫墙如仞,犹如在深渊之中仰望悬崖。和煦的春风卷过高耸坚厚的墙体,凭空增了一丝寒意。
宫门之上,高悬“和阳”二字。和阳门,是北昌皇宫的正南门。叶星辞换乘华丽的镶金抬舆,经侧门入宫,正中的大门是皇后嫁入宫里那天才能走的。公主只是妃,还没这个资格。
一行人高擎旗幡仪仗,沉默着穿过幽邃的门洞。光线陡暗,那些支支愣愣的仪刀、金钺化为凌乱锐利的剪影,在叶星辞的视野中耸动,宛如行走在一场梦魇里。他随着抬舆颠簸,耳边只有唰唰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踩在他心头。
直到此刻,一步步深入异国宫闱,他才猛然明白那一晚公主在大笑后突如其来的泪水。他彻底懂了,她为什么要逃。因为他也想逃了。
他想跳下去。他想回家,想和娘说话,已经几十天没见她了。
走过大殿前广场,到了第二座稍小的宫殿,抬舆落下。这里红灯高挑,彩幔四垂,遍贴“寿”字。
传旨太监道:“公主,这里是和德殿,皇上在此设家宴,请公主随我来。”又看向一直随抬舆步行的子苓、福全他们:“几位请留步,在殿外与其它宫人一起等候。”
叶星辞随那太监一步步踏上丹墀,听见殿里传来琴箫鼓瑟的合奏。尽管没听见人声,但他凭直觉感受到,殿里坐了很多人。
他的心顶着喉咙狂跳,垂眸迈过门槛,酒菜糕点的香气扑面而来。
“玉川公主驾到——”
叶星辞双手交叠于身前,在大殿正中站定。脚下,是用桐油浸过的光亮细密的青砖。他抬眼扫视,见朱红的梁柱上有一副贺寿楹联:惟愿南辰增福寿,更祈北斗赐长年。
西首桌案后,依次坐着卢侍郎、崔统领等“娘家人”。他们根本不熟悉公主的容貌,和自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所以叶星辞并不担心,何况自己又戴着面纱、画着浓妆。
东首头一位,是个不满十岁的华服男孩,应该就是皇太子了。其次,是个蓄着唇髭,衣着贵气,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冠上四颗硕大莹润的北珠,是个亲王。随后的男子也是亲王,年纪与其相仿,更清雅些。
他认识的宁王楚翊坐在第四位,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条斯理地剥着,神情闲适,天星般的深眸含着笑意。目光相遇时,对方微微颔首。
殿上还有其他皇亲贵戚,后宫妃嫔,林林总总百十来人。密集的目光像刷子似的,洗刷着他,评判他的姿容。
每个人都在暗中惊叹,这位异国公主修长秀挺的身姿,和面纱难掩的旷世绝色。一袭红衣风骨俊俏,宛如一枝傲立枝头,正在燃烧的梅花。
不要怕,你代表着大齐的皇家体统,千万不能失仪。叶星辞缓了缓神,终于看向正中主位,自己的“夫君”,心里咯噔一惊:我的亲娘嘞!
昌帝比画中还要胖大,显得两侧的皇后和皇太后像年画上的小童子。
他坐在那,宛若一个巨球,让人担心他随时会滚下来。他身着驼色万寿袍,前襟左右各绣一条升龙,二龙戏珠般顶着一个“寿”字,下方依稀绣着“洪福齐天吉庆万年”等吉祥话。
他的脑袋,和胸前的字一样,是方形的。直接架在宽阔的肩上,把脖子压得一寸不剩。他的脸是那样的阔大,显得唇周的髭须像沙漠里一片可怜的小草。一滴汗从额角流下,还没到下巴就干了。
叶星辞心乱如麻:宁王说,我会直接留宿宫中。那今夜,他是不是会翻我的牌子?我要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那得是多广阔结实的床铺啊!不行不行,等宴会一散,老子就开始装病。
他收回震惊的目光,跪地参拜道:“大齐正原皇帝之女尹月芙,叩见陛下。”
“快免礼。”昌帝和蔼一笑,声如洪钟。他站起身,由于太胖又跌回软垫,第二次才成功立住。轰,轰,他沉重地步下御台。
他身体的厚度,导致袍服完全遮住了脚面。叶星辞根本看不见他的脚,只看见一口大缸缓缓飘了过来。
来了来了……叶星辞咬紧牙关。昌帝探出熊掌般的巨掌,呼的一下,包住他交叠身前的双手,热乎乎、汗津津。
咦呀,不要摸我啊!救命啊!
叶星辞攥紧拳头,抿住嘴唇,接着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余光中,卢侍郎的表情一言难尽,好像在说:唉,我们的金枝玉叶被拱了。
昌帝先是盯住他的眉眼,又隔着半透的面纱仔细端详,粗重的呼吸微微一滞:“公主真乃国色天香。江南之灵秀,尽集于公主一人眉宇间。这一路辛苦了,走了多少天?”
“走走停停的,五十多天。”叶星辞小声答。
“你的个子,比我想象中还要高一些。别紧张,这是家宴,都是自家人。”昌帝硬是抠开他的拳头,攥住他的手。对于他掌心的薄茧,昌帝有点诧异,但并未多疑,反而目露赞许:“看不出来,公主还爱好枪剑。”
“幼时偶尔玩一玩,不得要领。”
“朕也喜欢这些,自幼训习刀马弓箭,还曾御驾亲征。这些年发福了,不爱骑马了。”说着,昌帝松开他的手,退后几步,双拳大开大合,“嘿嘿哈哈”地展示了几路拳法。周身肉浪翻滚,活像大肉包子成精了。
不是不爱骑马,是骑不了。哪匹马能经得住啊,腰都压塌了,叶星辞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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