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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最终点了头。一封密诏和假黄钺在漏夜时分送到了元煊案上。严伯安笑嘻嘻地,“太后担忧地方官员不服您,特赐假黄钺,长公主,您可是大周登基,就算摄政,那也比太后一心敛财更有本事。城阳王十有八九最后要倒台的,好歹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元煊拿到了假黄钺,打开了密诏,吐出一口浊气。“明日就启程,先北上,去定州。”鹿偈有些意外,“可太后不是让您盯着泾州一案吗?”元煊幽幽地笑,“这事儿安家必死无疑,奚家估计还能留一条命,我过去,只能止损,将罪名按小一点,等他们查得差不多了再说。”安家是地头蛇,奚家更不是省油的灯,就让穆望和平原王做这个探路石。而且,她就这么直愣愣地一道过去,瞎子都知道元煊被太后派去干什么的。“顺道护送万军师北上,你也好再见一见北地风光。”持假黄钺者,代天子行事,可杀节将。太后是怕她对上同样持节的平原王被压过,不能妄动,所以才给了她这个。密诏中说,若有枉法妄断者,可斩,说的就是皇帝派去的平原王等人。但正因为没有明说,所以元煊届时用起来,也总有说法。她要斩的,不只是平原王。鹿偈认真想了想,“我对家里的记忆,好像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草地和兵乱了。”什么风光,站在泥地里的人无暇抬头去看。元煊笑了笑,“这一回北上匆忙,我们骑马,就是不知道,你是否已髀肉复生。”鹿偈已经在心里算起来要带着的东西了,闻言挺直了背脊,“才没有!我的马术,我阿爷的上官都夸过的。”这一回带着的不仅仅有侯官,还有一幢中军将士。贺从在左卫将军的位置上待得不久,只勉强打通了些内部关系,琢磨了半晌,只能勉强不安排个仇人的阵营,挑挑拣拣,给元煊挑出了一个曾经跟着她平定幽州的幢将。元煊出发当日进宫拜别太后,阐明了她的思量,太后虽然觉得太耽误时间,但此事的确如元煊所言,若是直接去向泾州,朝臣们定然皆知她此行目的是替太后娘家兜着,到底还是允了。穆望知晓元煊离京,莫名觉得不安,可元煊并非和他们一个方向,更何况这也是元煊捅给他的,大约不会从中作梗。这种不安在元煊离京北上后渐渐散去。另一种不安却在北地边界悄悄传染。薛毅对着广阳王所领军队穷追不舍,大有广阳王不伏诛就一追到底的意思。连日奔袭,粮草辎重是累赘,却也是命根,他们跑不快。放弃大佛寺,没有了后备粮草,大部队眼看就要到了绝境。是夜,元潜暂且驻兵休憩,火堆噼啪作响,他却如同坠入寂静的深渊里,见不到火热。儿子负伤,军师被抓,他一个持节的讨北大都督,此刻却只能被视为逆贼,带着大军逃跑,狼狈不堪,毫无体面。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叫骂之声。“元潜!!你个缩头乌龟!!”“逆贼元潜!滚回来受死!!!”“元潜!!!怎会有你这等无耻之徒!”整个军队都静悄悄的,只有薛毅那方士兵的叫骂之声。元潜沉默地抬手,按了按眉心,做出了决定,“等休息完,不等天亮就行军,往博陵郡去,之后绕道往北,看看能不能遇上那群叛军游骑,就是死,也不能死得这么窝囊。”死在叛军手里,也比死在自己人手里好。一旁的副将忍不住恨恨砸了下地,“这群窝里横的混账!那薛毅就是城阳王的眼线,亏您还真心放了权,如今却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倏然叫骂声断了,紧接着传来了兵戈之声,元潜还低着头,副将却诧异起身,看着远处火光冲天。“好像,好像薛毅的兵马受了袭击?是那群叛军的游骑吗?”元潜倏地起身,利落戴上盔甲,“带队人过去看看。”“大都督您稍慢,我去。”副将拦住了元潜,“万一是诈呢?”谁不知道薛毅要广阳王死,就算要帮他,也不能让广阳王亲自冲锋陷阵,被救下的人反咬一口。一行人疾驰出去,却见薛毅驻扎的军中并无战乱,正在好奇之时,有斥候眼尖,指向了一个方向。但见一匹高头大马被火光照得油亮,马上人身姿并不魁梧,一身缁衣,看不出究竟是何身份,可所行之事全无僧人慈悲之风。她一手持节,一手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一张秀气白面,眉宇之间颇为狠戾,通身带着不可违拗的煞气,火光灼灼,将那张还带着迸溅血点的脸照得煌亮。那人扬声道,“讨北右都督薛毅,欺君罔上,谗言构陷,私自追杀朝廷重臣,今已伏诛,其党羽若俯首认罪,我不再追究,若有顽固不从者,杀。”满军寂然,副将看呆了,半晌方才握着马绳,一个激灵。“我的天,谁请来的大佛,我回去要多拜拜。”————注:北魏时期以队、幢、军3级为基本编制,一幢差不多五百人。斩佞万无禁跟着元煊北上,其实没想到北边事情能到这个地步。或者说,没想到城阳王和薛毅能无耻到这个地步。这哪是先斩后奏,这是直接看天高皇帝远,直接翻天了!他们一路紧赶慢赶,幢将原先还担心长公主多年不行军,受不住长途奔波,没想到这位几乎每天都是一马当先,行路还有长公主坐下的马是河间王精心寻找的宝马作解释,可吃饭都比军中人快,就有些匪夷所思了。没见过这么不挑食的贵人,啃干粮都不伸脖子。当年他幽州平乱的时候,幢将还不是能到贵人眼前的寻常兵卒,上头传下来什么煊太子礼贤下士,从不娇气,与将士们吃的都是同样的饭,他还只当是吹过了头,如今可是全信了。元煊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定州,毫无阻碍地进了城门。定州刺史罗汉听闻一群兵马从洛阳而来,当中还有万无禁,就知道坏了。这个万无禁,似乎真是有点特殊的本事,居然能从太后和城阳王把持的朝局中全身而退,不光没死,还封了别将回来了。那么他准薛毅出城征讨广阳王,就是大错。顺阳长公主来了,他是地方长官,必得迎接。元煊已经问过城外广阳王的情况,得知薛毅追着人讨伐叫骂,万无禁那张总是深沉的脸也难得出现了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她刚试吃崔松萝的麻婆豆腐憋得说不出话的表情。万无禁握着自己那把塵尾扇,呼啦呼啦直扇风,憋着没说话。元煊见状就知道万无禁是打算看她安排。她对王佐之才兴趣不大,对兵权更在意,是以收服他的方式极为粗暴,料想万无禁也不过是为了一条活路,要真讲什么信服,那是没有的。但不要紧,她来,就是为了立威的。如今火药的引线已经点燃,彻底爆炸近在眼前,朝堂之上火花四溅,沸沸扬扬,她需要在朝局彻底崩溃之前,快刀斩乱麻。罗汉是擦着汗来的,见了元煊,忙恭谨行礼,又下跪请罪,“臣距洛阳甚远,听闻广阳王谋反,不敢错放,敢问长公主,如今广阳王尚未抓捕归案,究竟要如何处置。”元煊定定瞧着眼前的定州刺史,也没绕弯子,“圣上裁决,广阳王并无谋逆之心,确为忠臣,并未下令捉拿问责,究竟是谁让你去讨伐的?”罗汉将密信交出,“这些是薛毅给我的信,想来都是城阳王矫诏之故。”元煊都没伸手接,厉声斥道,“薛毅就算给你看了,难道你就不去查证一番,就认定广阳王谋反?这对讨北军心是何其重的打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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