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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课开始的第一天,公寓变成了一个微型的平行宇宙。
早晨八点半,瑶瑶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餐桌前时,凡也已经在那里了。他戴着耳机,面前摊开工程图纸,屏幕上显示着Zoom会议室——十几个小方格,每格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教授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是那种经过电子设备压缩后特有的平板音调。
“早。”凡也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瑶瑶点头,插上耳机,登录自己的课程。传媒理论的教授是个注重仪式感的老太太,坚持要所有人开摄像头。“即使隔着屏幕,我们也要看见彼此的眼睛。”她在视频里说,背景是她家书房,书架上塞满了书。
于是瑶瑶调整角度,确保背景是整洁的白墙,而不是凡也的后脑勺。凡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把摄像头对准书架方向。
第一堂课开始了。两个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却进入了完全不同的时空。瑶瑶的世界里是“媒介即信息”“拟像与仿真”;凡也的世界里是“应力分析”“材料力学”。偶尔他们的目光会在屏幕上方相遇,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像两个潜水员在不同的海域,偶尔浮出水面确认彼此还在。
课间休息时,凡也摘下耳机:“怎么样?”
“还行,”瑶瑶揉了揉眼睛,“就是盯着屏幕太久,眼睛酸。”
“我也是,”凡也起身,“我去泡茶,你要吗?”
“要。”
茶泡好时,下一节课开始了。他们又戴上耳机,沉入各自的世界。但这次,瑶瑶的余光能看见凡也的手——他听课时会无意识地转笔,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像被驯服的鸟。而凡也的余光里,是瑶瑶记笔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咬笔杆的小动作。
中午,课程暂时结束。两人同时摘下耳机,长舒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瑶瑶问。
“奇怪,”凡也说,“像在电影院看默片,能看见嘴在动,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我也是。而且......”瑶瑶顿了顿,“总觉得教授在盯着我看。”
“那是你的错觉,”凡也笑了,“教授可能一边讲课一边在刷推特呢。”
他们一起做了简单的午餐——三明治和汤。吃饭时,瑶瑶说起课堂上的讨论:“今天我们讨论疫情下的媒介,有人说这种全员视频的状态,其实创造了一种新的亲密感——被迫进入彼此的家居空间。”
凡也想了想:“有道理。就像我们现在,被迫进入彼此的生活空间。”
“但我们本来就......”瑶瑶没说完。
“本来就住在一起,”凡也接过话,“所以我们是双重亲密?物理上和心理上?”
这话让瑶瑶脸热。她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下午没有课,但各自有作业要完成。凡也去了客厅的书桌,瑶瑶留在餐桌。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叹息声。
瑶瑶在写一篇关于“隔离时期的影像叙事”的小论文。她写到一半,卡住了,盯着屏幕发呆。目光不自觉飘向客厅——凡也背对着她,坐得很直,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攻克什么难题。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凡也的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3D建模软件,一座桥梁的骨架正在形成。他移动鼠标,线条随之变化,精确而优雅。
“这是什么?”瑶瑶轻声问。
凡也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她,放松下来:“下个项目的概念图。悬索桥,但我想尝试非对称设计。”
“好看。”瑶瑶由衷地说。那些线条有种数学的美感,严谨而富有诗意。
“谢谢,”凡也笑了,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卡住了,”瑶瑶叹气,“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既亲密又疏离的感觉。”
凡也想了想,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物理距离很近,但精神可能在不同的地方。”
“对!”瑶瑶眼睛亮了,“就是那种感觉。两个人24小时在一起,但实际上各自活在屏幕里。”
“那你就写这个,”凡也说,“写我们。写这个公寓里的双轨道生活。”
瑶瑶愣住了:“写我们?”
“对啊,”凡也理所当然地说,“这就是最真实的案例。两个留学生,在疫情中被迫同居,每天一起上网课,在同一空间里过平行生活——这不就是你论文要讨论的吗?”
他说得对。瑶瑶忽然觉得豁然开朗。她一直在找理论支撑,却忽略了最生动的素材就在眼前。
“那......我可以采访你吗?”她半开玩笑地问。
“随时,”凡也做了个“请”的手势,“专业被访者,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瑶瑶真的拿出了笔记本:“第一个问题:在这种双轨道生活中,你什么时候感觉我们最近?什么时候感觉最远?”
凡也认真思考。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上金边。
“最近的时候,”他慢慢说,“是今天上午,你卡壳的时候下意识咬笔杆,和我高中的习惯一模一样。那一刻我觉得,哦,原来我们在某些方面这么像。”
瑶瑶记下来:“那最远的时候呢?”
“最远的时候,”凡也顿了顿,“是你盯着屏幕,完全沉浸在你那个世界里的时候。那时候我能看见你,但感觉你离我很远,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里的鱼。”
这个比喻精准得让瑶瑶心里一震。她抬起头,发现凡也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欣赏,理解,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该我问你了,”凡也说,“你什么时候感觉最近?什么时候感觉最远?”
瑶瑶想了想:“最近的时候,是你刚才说‘写我们’的时候。你理解了我的困惑,还给了我方向。”她停顿了一下,“最远的时候......是你专注建模的时候。那时候你整个人都在那个桥梁世界里,我进不去。”
凡也点点头,表情若有所思:“所以我们都一样。需要的时候很近,专注的时候很远。”
“但至少,”瑶瑶说,“我们知道彼此什么时候近,什么时候远。”
“对,”凡也笑了,“这就是默契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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