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40章 四尺厚壁(第1页)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一日凌晨,湖北区南桂城。

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的云层边缘渗出来,像一匹旧布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更浅的颜色。风停了,但冷没有消退。那种冷和前几天不太一样,没有风推着,反而更黏——吸进肺里的时候不刺,但会在喉咙里停留更久,像含着一块薄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等它慢慢化开。

三公子运费业站在北门内侧的台阶上,脚踩在最后一级石阶边缘,鞋底已经冻硬了,踩在石面上出闷闷的响。他没有动,已经站了有一会儿,肩膀微微弓着,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埋在围巾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很快就散了。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口那排木栅栏上,栅栏的横梁比昨天又厚了一些,新加的几根木料还没来得及刷漆,木纹清晰可见,边缘还带着刨刀留下的棱角。每隔一根立柱旁边都堆着新运来的石块,码放得不算整齐,但压得很实,每块都沉得像是专门挑过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是耀华兴。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碗沿冒着细密的白汽,在寒冷的空气里翻卷着升上来,又很快消散。她走到运费业旁边,没有递过去,只是端着“你站了一夜?”

运费业说“没有,换过班了。”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瞥了一眼碗沿“你煮的?”耀华兴说“单医煮的,我端过来的。”运费业没有再接话,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还给她“今天还会来。”他没有说谁,语气里没有猜测,没有犹豫,像是水在冰面下流动,被冰层盖着,但水流本身没有停止。

城墙上,新加高的城楼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投下一道粗短的影子。城楼的底座比城墙宽出一圈,底部堆着新砌的砖石,粘合用的砂浆已经冻硬,边缘呈现出灰白的棱角,像一棵被截断的老树重新长出的新皮。城墙内侧每隔二十步设一个哨点,每一个哨点都配了旗。旗杆插在墙砖的缝隙里,被风扯得绷直,旗面是深褐色的粗布,没有图案,只是为了在远处也能被看清。

城门外的那排木栅栏已经增加到五层横梁,最下面的那根离地面只有一掌宽。横梁之间的缝隙不到半尺。栅栏的立柱不是直的,是微微向外倾斜的,像一排伸出去的肋骨。每根立柱顶端都包着一层铁皮,铁皮边缘被打磨过,但不锋利,只是光滑,在晨光里泛着灰冷的光。城墙根下的铁刺栅栏已经延伸到墙脚外三丈,是一排交错钉在地面的铁尖,尖头朝着城外方向微微倾斜。

演凌站在三里坡的土路上,没有再往前。他今天还是空着手,腰间没有刀,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远远看着那座城,目光从城墙顶部的垛口一路下移,经过加高的城楼、新砌的砖石、木栅栏、铁刺,最后停在城墙根与地面的交界处。他的视线在交界处停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看了很久也没有移开。

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顺着风能传到演凌站的位置“你来了。”演凌抬起头,看到运费业站在城楼最前面的垛口后面,双手搭在墙砖上,没有拿武器“你站在那里看也进不来。”

演凌没有反驳,也没有走近。他站在土路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风吹起他棉袄的下摆,贴着小腿,又落回去。“我知道。”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还剩一些传到了城墙上,“我就是来看看。”

运费业说“看什么?”

演凌想了一下“看你们加了多少。”

运费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演凌也没有再说话,两人隔着几百步的距离站着,风穿过栅栏的间隙,出细长的鸣响。

午时刚过,太阳依然没有出现,但天光比早晨亮了一些。演凌从三里坡的土路上走下来了,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没有走正对城门的直线,而是沿着一条斜线,向城墙东段走去。东段的城墙比北门低了一些,城楼没有那么高,而且墙脚那排铁刺栅栏在东段有一处大约五步宽的空隙——不是没有设,是那里的地面有一块被冻住的冰面覆盖,原本应该埋铁刺的位置只露出几个浅浅的坑洞,像是还没有处理完。

他刚走近城墙边缘,离铁刺栅栏还有三十步左右,从城墙内侧飞出三支箭,呈扇形落在他前方约一步远的位置,箭尾插在冻土里微微颤动。没有射他,只是警告。第二波箭紧接着落在了他左右两侧各一步远的位置,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包围圈。演凌停下脚步,目光从箭尾移到城墙上。城楼东段的墙垛后站着几个士兵,弓已经拉满,弦上的箭还没有松。公子田训从城楼内侧走到东段的外沿,看着演凌,没有出声,也没有做手势。

演凌退了一步“我只是看看。”

公子田训的声音隔着几十步传过来,不高不低“看完了就回去,天快黑了。”

演凌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带回来“你们的城墙,厚了多少?”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问的是哪一部分“四尺。”

演凌轻轻念了一遍“四尺……嗯。”说完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再回头,沿着来路走回去,步子依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刚才的脚印上,没有多印一个。灰白色的天光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被三里坡的坡面切掉一半,然后全部收走了。

城楼上的士兵陆续放下了弓,但没有收起来,都放在手边。暗哨也重新融入了城墙的灰影里。风又大了一些,穿过五层横梁的栅栏,出细长而持续的鸣响,像一根被拉长了三倍的琴弦,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终点。

天快黑了,风又大了一些。城墙上的士兵换了一班,新的士兵踩着旧士兵留下的脚步,站在同样的位置上,没有空缺。南桂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厚,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野兽,收紧了四肢,安静地等着。城楼上的那面深褐色旗帜在风中缓缓飘动,旗杆没有弯。

又一阵风穿过栅栏,出细长的鸣响。没有人说话。演凌坐在三里坡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城墙上那些已经亮起的灯笼光。他的肩头微微弯着,像是扛着一件很沉的东西,又像是正在把一件重物慢慢放下来。

城墙上的铜锣敲过三遍,最后一队士兵从北墙换下来,踩着墙根的碎石路撤回营房。夜色已经把整个南桂城裹住了,城楼上的灯笼烧得不够旺,灯油冻过之后稠,灯芯吸不上,火苗小了一圈,光线只够照亮墙垛内侧的砖面。

太医馆前厅的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掀起桌角一张写满字的纸边,纸张哗啦响了一声,又落回去。运费业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白天被风吹透的骨头终于暖回来一些,但他的肩还是绷着的,放不下来。炭盆里的火已经添过一轮,新的木柴烧得慢,火舌贴着柴皮往上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公子田训坐在桌对面,膝盖上搭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但他没有在看。耀华兴端着几碗热水放在桌上,碗沿磕到桌面出一连串闷响。葡萄氏·寒春坐在门槛内侧的矮凳上,妹妹林香靠着她的膝头,半睡半醒,围巾没摘,盖住了小半张脸。赵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缝又关小了一些,然后走回桌边坐下。

“明天他还会来。”运费业先开口了,声音不大。

公子田训说“他会来。他已经连续几天都在来,不会今天突然停。”

耀华兴把水碗往中间推了推“城墙加厚了,栅栏也加了,他进不来。”

公子田训说“他现在不急着进了,他在看。看城防的排布、换班的时间、城墙上的死角。他在找那些我们还没有补上的缝隙。”

寒春抬起头,手里攥着一根线头,她刚才在缝一件旧衣的肩缝,针停在半空“那我们不能等他看完了再补。”公子田训说“对。所以我们每天都要比他多看一步。”

运费业说“怎么多看?”

公子田训说“换班时间不变,但换班的路线改一下,不要走同一个方向。城墙上的火把不要全部同时点亮,错开一些时间,让人看不出规律。城门口的栅栏每天换一根新的木料,位置不固定,没有规律可循。”

耀华兴想了想“他如果一直看下去呢?”公子田训说“他会倦。”

林香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他倦了,是不是就不来了?”寒春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没有回答。

天快亮了。火盆里的柴已经烧成暗红的炭,灰白色的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着桌面上散落的杯碗。他们并没有商量出什么惊人的计策,只是把能做的事又梳理了一遍,清点了一遍,像是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摞好,知道哪些角还松着。没有人说“他一定会输”,也没有人说“我们一定会赢”。他们只是各自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外衣,推开门,走进那片灰白色的晨光里。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一日,南桂城外,温春河畔。

天亮的时候,演凌已经站在三里坡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了。他来得比昨天早,衣摆没有结霜,说明他没有站太久,也许刚到不久,也许是一夜未眠,只是把冰壳在黎明前用体温融化了。他的腰间还是没有刀,空荡荡的,棉袄是干的,但脚踝上重新绑了绷带,新布条,不像他自己包的。风穿过枯枝,出干燥的、不连续的声响,像一个话说到一半的人忽然卡住了。河对岸的柳树没有动,枝梢僵直地指着天空。

城墙上多了几面旗,旗面是深褐色的,在晨光里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守城士兵的换岗路径确实变了,不再笔直地穿过城墙内侧,而是绕了一道弧线。城楼上的火把燃着余烬,没有被完全吹灭,但也不是同时燃起的——每隔几步,总有一支暗着,另一支才亮起。城门口的栅栏果然换了一根新木料,位置换了,痕迹像被风吹乱的沙痕,留不住。

演凌没有走近栅栏。他站在三里坡边缘,目光从城墙垛口移到城楼,从城楼移到栅栏。他看到了那些变化——不算大,但足够告诉他,里面那些人也醒着。他看了一眼温春河的冰面,冰层又厚了一些,裂口被新冰封住,看不出底下的水流。他转身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往东走,没有走向城门,也没有走向城墙边缘。

城墙上,运费业站在墙垛后面,手搭在砖面上。他看着演凌的背影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东移动,消失在坡面与树林之间的交界处。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动。风吹过他面前的墙垛,砖面上的积雪被卷走了一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缝。城墙的砖缝并不完全一样,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演凌站在三里坡边缘看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规律。风又大了一些。城墙上的旗被扯得更直了,铜锣静默地垂着,旗杆没有弯。

演凌的身影在三里坡坡脚与树林交界处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不是休息,是在找力点。右脚蹬住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石头,左腿微微弯曲,腰部力。他整个人拔地而起,像一只被压到底又突然松开的弓——不是跳起来,是弹起来。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后空翻,棉袄下摆在空中展开后又收拢,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落地的时候,他的脚掌先着地,膝盖弯下去卸掉冲力,几乎没有声音。冰碴从鞋底溅开,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把碎盐。

他站在落地的地方,并没有立刻做下一个动作。像在等自己的呼吸重新回落,或者在等对面的人先反应。

城墙上,运费业的手从墙垛上放了下来。他刚才不自觉握紧了,现在才松开“他今天不一样。”他没有回头,声音却被风带到了身后几步的台阶上。公子田训正走上来,侧目看了一眼演凌站的位置“他今天不是来试探的。”

隔着一整片冻硬的坡面,演凌的呼吸开始重新变缓。他没有看城墙上的人,目光落在城墙根那排铁刺栅栏上,停留了几息。不是在看有没有空隙,是在丈量距离。他的手指没有握拳,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像刚刚那些动作只是热身。

“你想说什么?”运费业的声音传过来。

演凌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今天不想走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吹过他刚踩过的脚印,把碎冰渣子又盖上一层薄雪。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根已经落进砖缝里的楔子。那根楔子还没有被拔出来,但也没有再敲下去。城墙上的旗还在飘,风带着河面碎冰碰撞的声音,绕过了那排沉默的栅栏。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喜欢赵聪的一生请大家收藏.赵聪的一生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万古至尊

万古至尊

十大封号武帝之一,绝世古飞扬在天荡山脉陨落,于十五年后转世重生,化为天水国公子李云霄,开启了一场与当世无数天才相争锋的逆天之旅。武道九重,十方神境,从此整个世界暴走!...

林氏的淫荡家规

林氏的淫荡家规

司荼穿越了他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贩夫走卒他变成了林氏家族的当家主母可是这活也没那么好干。年轻有为的林老爷是个变态他说他很爱司荼所以他随时监视着有一点未尊家规的地方他就立刻赶来用各种方法和道具和拷打侮辱让这人长记性。  可是这都是什么家规!用主母的身体招待客人一定要让主母用鞭子大都站不起来才算周到要在膀胱储满老爷的尿入睡用身体温酒  司荼我不干!  林宋城就等你这就话呢!可以尽情的和你玩耍了!!!  司荼...

帝师攻略

帝师攻略

苏珏王爷,世子,你们要王位不要?王爷ampamp世子使不得,使不得算了,还是拿过来吧楚越公子,你要老婆不要?苏珏...

(综同人)[综]天生女配+番外

(综同人)[综]天生女配+番外

小说简介综天生女配作者震鳞文案或许她天生就是女配角的命,没有哪一次穿越能成为原著里的主角。不过她对此倒是挺满意的,所谓的主角,往往意味着麻烦不断。而当一个配角,在她解决完原著里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从剧情里抽身后,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才是她想要的人生。注意事项1更新缓慢,跳坑慎重,不建议跳坑2还请大家不要在其他作者的作品下提...

跟着夫君去渡鬼

跟着夫君去渡鬼

隔壁九千岁新收了个小道士做义子,自桃林见他起,我就开始不停撞鬼...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