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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南桂城北门。
天已经亮透了,灰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城墙上,没有风。那排新换的木栅栏的横梁上凝着薄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像一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骨。城楼上的旗没有飘,贴杆垂着,旗面边缘的线头被寒气收紧,不再散开。
运费业站在城楼内侧,背靠着墙垛,手里握着一张弓。那张弓和前几天用的不一样,弓臂更粗,颜色更深,表面没有漆过,木纹清晰可见,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木头,每一道纹理都凸出来,摸上去有棱,不扎手。弓弦是新换的,不是生丝,是绞紧的熟麻,拉开时没有那种脆响,是一种更闷的、像在压什么东西的声音。他是今早才拿到这批弓的。从广州城来的官制弓,一共十二张,昨晚到的货,用油布裹着,外面扎了草绳。单医连夜带人搬进城门洞,运费业借着灯笼的光拆开草绳,油布揭开时,松脂和蜡的气味从弓臂表面渗出来,不是新做的气味,像泡过某种油脂,手指按上去,弓臂表面微微涩,不滑,不粘,像一层被磨过的旧皮。
运费业把弓举起来,没有对准任何东西,只是拉开了一点,感受弓臂被拉动时的那种抵抗。他的手臂在抖,不是拉不动,是弓臂的反馈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他松回手,弦归位时出一声低沉的回响,像一口很小的钟被敲了一下,钟声不是清脆的,是闷的,贴着耳朵钻进更深的地方。
公子田训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弓,他在看城墙下那片空地,三里坡方向的光线没有什么变化,坡面和地面之间那根斜线清楚地留在视野里。他开口,声音没有抬高“他今天还没有来。”运费业说“会来的。他昨天没来,今天一定会来。”
城墙上布置了十二个射手,分布在北门和东段城墙,每两个之间相隔约十几步,一人配弓,一人配箭筒,弓是新的,弦在晨光里绷得笔直,像被拉紧的线,箭是铁头的,比之前用的更细更长,箭尾的羽毛是从南方运来的灰色雁羽,箭杆笔直,在空气中划过时几乎没有偏移。
演凌从三里坡的坡脚走出来时,天光已经稳定了。他没有用树影遮掩自己的路线,从坡脚向城墙方向走,步伐和前几天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身上那件灰棉袄的衣摆还是用旧布带束着,脚踝上的绷带换成了白色,像是新裹的,腰间依然是空的。
运费业看到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从弓臂上抬起来做了一个手势。十二个射手同时把弓举起来,箭搭在弦上,弓臂微微弯向城墙内侧。箭没有射出,弦被拉住,没有松开的迹象。弓臂微微向内侧弯曲,箭尖在灰白的天光里没有反光,像一排静止的笔尖。
演凌走到距离城墙大约四十步的位置,停下。他没有去看那些箭,看了一眼城楼,也看了一眼那道栅栏。他的脚后跟微微抬起,像是在调整一个别人看不出来的重心,又像是打算后退,但这一步一直没有真的踏下去。
城楼上的弓拉开了一寸,弦往后收,弓臂的轮廓比刚才更弯了。箭没有射出去,他们还在等。
演凌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把视线从栅栏移到城墙的砖缝上,又移到城楼,然后停在了弓臂的弯度上。他见过弓,但没有见过这种弧度的弓——弓臂弯曲的角度比常见弓更小,像一根太硬的枝条,折到一个极限就不再动了。他看着那排弓臂,像是要从那些弯曲的角度中读出射程和准头。
铁刺栅栏外侧的碎冰被风吹动,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有一只手在翻动纸页。演凌依然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刀。他的目光,停在了城楼上的那排弓臂上。
城楼上的十二张弓同时松开了弦。
箭离弦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弓臂回弹时那一声短促的低沉回响,像被闷在厚布里的钟声。箭没有飞向同一个点,而是呈扇形散开,覆盖了他前方几丈宽的范围,箭尖擦过冻硬的土面、碎冰和栅栏,有的插在演凌脚前三步的地面上,有的从他身侧划过,撕破空气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叠一张纸。他在箭离弦的瞬间侧身,左肩下沉,右腿后撤一步,让出一支箭从他耳侧飞过。他的手没有去挡,也没有去拔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箭。
城楼上的人开始上第二支箭。动作比他预期的快,弓弦落回后又重新拉满,箭已搭上,箭头对准的方向比他刚才的位置偏左一些,像是在校正误差。演凌没有等第二波箭,他转身了。不是跑,是沿着三里坡的坡脚横向移动,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快,像在冰面上划桨。第二波箭追着他的移动方向飞,比第一波更近,其中一支擦过他的右臂外侧,棉袄被划开一道口子,没有流血,但他感觉到了那个接触的瞬间。不是疼,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像被硬物刮过皮肤却不破。他的步伐节奏变了,比刚才更快,转弯也更急,但没有失去方向。
城楼上的弓没有停,第三波箭已经离弦,方向略有偏移,像在缩短他下一步移动的空间。箭矢没有射中,但越来越近,每一次都像是快要碰到的边缘。演凌没有再回头,他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北移动,在坡面与枯草交界处转弯,然后消失在坡面之后。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箭插进地面后震落的尘土吹散了。城楼上的弓手陆续放下弓,弦回位,弓臂重新恢复笔直。铁刺栅栏外侧的土面上插着几支箭,箭尾的白羽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排刚合上的眼睛。
演凌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北撤退。他没有跑,也没有回头,那排深褐色的旗杆始终没有在他的视野里完全消失。他沿着坡脚走了大约一刻钟,直到温春河的冰面重新出现在他左侧,才放慢脚步。他停下来,靠在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上,低头看了一眼右臂外侧那道被划开的棉袄口子,没有破皮。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口内侧的棉絮,把棉絮摁回原位,没有再管它。
太阳在他身后偏西的位置——如果那团光晕能被称作太阳的话。他没有回去湖州城的方向。他沿着温春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找到一个背风的凹地,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的碎冰和枯草,露出底下的干土。他坐在那块干土上,把靴子脱下来,倒出里面的碎冰碴子,又穿上。
“白天进不去。”他没有抬头,像是在对地面说话,“那就晚上。”
他弯腰系紧靴带,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砂砾。白天那些箭和那些射手,让他意识到这面城墙在光线下能挥出远他预估的杀伤力。他从未见过那些箭的飞行轨迹,也没有看过那些弓手更换箭矢的度。他只看到自己被迫离开的方向。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河面上的碎冰被推到岸边,互相挤压,出细碎的嘎吱声。演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和脚踝,开始往回走。不是回南桂城,是回三里坡。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三里坡。他在坡脚那片枯草丛里蹲下来,没有靠近城门,没有去看城墙上的灯笼,也没有去数换岗的人数。他蹲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慢慢嚼,没有看着城墙的方向,也没有加快度。嚼完干粮后,他把那块干粮的碎屑拍干净,重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蹲回原处。
天黑透了。城墙上亮起灯笼,光不是很亮,但足够把墙根照出一段明暗交接的带。演凌从枯草丛里站起来。他走到城墙西段,那段墙在白天被射过,他记住了那段墙的位置,也记住了那段墙与木栅栏交接处有一片铁刺间隙,大约一掌宽,不足以让人通过,但足以让人把脚踩进去稳住重心。他没有翻墙,也没有试图攀爬。他侧身把自己卡进那段铁刺间隙里,背对着墙,脸朝外,像一片被风吹斜的木板。他把手伸向身后,指尖触碰到了城墙砖面,那道砖缝的宽度,和他记忆中一致,大约一根手指的厚度。他的手指沿着砖缝往上摸,找到第二道砖缝,第三道,然后他用手指抠住砖缝边缘,把自己从铁刺间隙里抽出来,贴着墙面提了上去。
他没有靠手臂把自己拉起来。他是用脚和腰把自己推上去的。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像在测量砖面与砖面之间的距离,像是身体在适应那道墙的轮廓。他贴在墙面上,停顿了。他没有往上看,是在听。墙内没有脚步声,铜锣也没有声响,他继续往上移动。
他没有翻过墙头,在距离墙头约两尺的位置停住,把自己挂在砖缝里,像一片挂在墙上的布。他能看到城墙内侧的灯笼,看到城墙内侧的空地,看到城墙内侧那扇木门的门缝,也能看到城墙上那些站岗的士兵,他们的位置,他们的方向,他们的眼睛是否在看墙外。他没有找到漏洞,空地上没有士兵走动,墙根下也没有藏着弓箭手。一段可以落脚的墙根内侧,没有守军,没有机关。
演凌没有翻过去。他把自己放了下来,一步一步贴着墙面滑回地面,他踩着那排铁刺的边缘,退回到枯草丛里。他蹲下身,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脚步声追过来,才从枯草丛里站起来,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更远处走去。他没有回头,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铺过来,薄薄的,还没有照亮城墙砖缝里的暗处。
天亮之后,城墙上的旗没有飘,铜锣静默地垂着。没有人说话。那块被铁刺盖住的阴影里,也没有任何脚印。温春河上碎冰重新冻在一起,水面下的流动声被冰层完全吸收,传不到岸上。演凌站在三里坡更远处的位置,背着光,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蹲下来。他只是站着,像是在等那些白天的箭重新收回去。
夜已经深透了。城墙上的灯笼还在亮着,但光晕比前半夜收缩了一圈,像是灯油快要见底,又像是风把火苗压向一侧,只剩下半圈光圈,勉强贴着墙垛内侧。灰白色的光从灯笼边缘渗出,被风吹散成碎沫,再落到城墙根时,已经只剩下隐约的轮廓,像是用沾了水的毛笔在深色纸上轻轻带过一笔,留不下多少痕迹。
演凌贴着城墙西段的外壁,背靠着砖面,鞋底踩着铁刺栅栏的一根横杆,脚趾微张,扣住铁条与砖缝的交界处。他的左手抠在砖缝里,右手悬空,没有紧贴墙面,也没有握拳。他的呼吸很浅,风从他侧面流过,吹得他棉袄边缘微微翻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口深处撞击肋骨,不急,但很深。
他等了大约半刻钟。
他把自己从城墙上放下来,落到地面,沿着城墙根向东走了大约三十步,停在一个墙垛下方。他把手伸进铁刺栅栏内侧的一道缝隙,手指探到砖缝的深度,确认了那里有一块砖比周围的砖凸出约一根手指的厚度。他踩住那根铁刺的底座,把自己提了上去,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也更轻。他紧贴着墙,把自己卡在墙垛边缘的阴影里。他没有再往上爬,他需要看到城墙内侧的结构,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城墙上内侧的砖面上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演凌的方向,站得很直,没有靠墙,没有走动。演凌没有动。那个人也没有动。演凌开始慢慢把自己往下放,一点一点,从墙垛边缘撤回到铁刺栅栏的高度,然后侧身回到栅栏外侧的阴影里。他转身,沿着城墙根折返,脚步比来时要快,但没有凌乱,也没有碰撞到铁刺。
城墙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哨音,也不是铜锣,是一个人的喊声,短促而尖锐。演凌没有回头,但他脚下的动作比刚才更快,像一根被扯紧的线忽然松开,整个人沿着斜坡向下滑去,几乎是贴着地面侧翻进枯草丛中。箭矢破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多,两三支,像是仓促间射出的,方向偏右,没有射中他。
他没有从枯草丛里站起来。他蹲在草丛深处,手按在地面上,没有抬头,没有看向城墙的方向。箭矢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刚才喊声的方向也没有人追出来。他沿着枯草丛的边缘向三里坡的坡脚移动,没有抬头看城墙上的灯笼光。他把步伐放得比刚才更轻,脚掌先着地,然后重心才缓缓移动过去,像在冰面上行走时避开薄脆的区域。风没有停,也没有变大。
他走到三里坡的坡脚那棵歪脖子柳树后面,停下来,蹲下身。他能看到城墙上的灯笼光,看到城楼上的轮廓,也能看到那些箭矢飞过时留下的弧线痕迹,但那些痕迹都悬在空气中,像是被风凝固在暗处。他感觉到右肩外侧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像是被什么边缘刮过,不深,但能感觉到温度比周围的皮肤略高一些。他没有处理那道擦伤,也没有试着摸它,只是确认了自己的呼吸已经恢复到正常度,然后站起来,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更远处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风把他走过的脚印边缘磨平了,模糊成一团较深的暗色,在灰白的晨光到来之前,就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一样缓慢地消失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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