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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
感觉像独自注视自己青春的坟墓,荒草没膝,碑文模糊,连凭吊的鲜花都无处安放。感觉半辈子的奋斗挣扎都是遥远的噪音。
感觉胸腔里的绝望正在疯狂撞笼,想立刻买张机票,到你面前,把压抑了半生的话丢到你的脸上。
“感觉……”姜星缓慢地输入,“时间太狠了,什么都能抹平。”
何殊意发来苦笑的表情:“是啊,都留不住。”线条简单的笑脸看起来竟有些悲凉。
对话在这里停住了。两人似乎都察觉出危险到濒临失控的情绪正在文字间流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退后。
但告白的念头,已经在姜星心里扎了根。是的,过了一天了,他反复思量,仍然确信,他要去见他。
哪怕结局是自己变成对方心里可笑又可怜的阴影,全部毁灭。
然而,决心如此,又深感情怯,姜星不知该如何安排注定石破天惊的会面,他需要契机,一个不得不的理由,就可以将这场重逢归咎于命运,而非自己的奔赴。
这样,他或许就能对自己说,看,我是被推到这一步的,那我也没办法。
于是,当二零二四年年末,需要他亲自前往上海的工作出现时,姜星对自己宣布:好,就是这次了。
十三年的距离,十七年的沉默。
该有一个了结。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姜星走出航站楼,助理拖着箱子跟在一边。冬日阴湿的冷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羊绒围巾,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达。
他的行程排得很满,三天时间要见四家公司,都是硬仗。
来之前,他在微信上跟何殊意说:“下周出差去上海,事情比较多。但如果你有空的话,应该可以一起吃个饭,叙叙旧。”何殊意痛快应承了:“好啊,你定好时间提前告诉我,我来安排。”
可真的到了上海,姜星一忙就是好几天,会议,尽调,酒局应酬连轴转,直到所有内容尘埃落定,他推掉了合作方热情挽留的庆功宴,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将晚未晚时,给何殊意发了消息:“今晚你方便吗?”
何殊意的回复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勉强:“确定今晚能见?现在可能不太好订吃饭的地方,我努努力问问看。”
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快十三年前,二零一二年早春,何殊意拖着行李箱离开西安的那个清晨,巷口积雪未化。
这些年,线上的联系时断时续,线下的见面,总是阴差阳错,你进我退。
但这次姜星是抱着了结的决心来的。
“能见,地点你定,哪里都行。”姜星回复。
“那就新天地吧,要跨年了,那边比较有气氛。”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何殊意发来餐厅地址和预订信息,“这里还有个小桌,七点可以吗?”
“好,七点见。”
姜星需要先回酒店换身衣服。走进房间,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
三个小时,足够了。
他打开行李箱,不想穿整套西装去,那是之前找知名的师傅定做的,用来撑姜总的场面。最后,他选了件鹅黄的羽绒服,里面是炭灰色的羊绒衫,下身是深色休闲裤。
羽绒服也贵,至少不显得刻意。想了想,他又摘下自己的积家。
或许在潜意识里,他是想告诉何殊意,看,当年挤公交,住出租屋,提水桶上楼的姜星,和现在的这个,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
他还是他。至少,他无比希望,在何殊意眼里,自己还是。
六点半,姜星到达新天地。
跨年夜的上海像座不夜的金色迷宫,街道上人流如织,情侣牵手,朋友笑闹,每个人都穿着光鲜,脸上洋溢着亢奋的喜悦。灯光将石库门建筑群映照得如梦似幻,音乐从各家店铺里流淌出来。
姜星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体温在拥挤中不断升高,手心也越来越热。他找到何殊意说的餐厅,门口果然排着长队,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在寒风里呵着白气,翘首以盼。他报上预约的姓名,服务生领他入内。
姜星被带到临窗的两人位,外面就是步行街。何殊意还没到,他坐下来,点了杯水,看着窗外涌动的人潮,那些鲜活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脸。
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用力搏动,撞击着他。姜星回到往日手足无措的时刻,如同突然被推上舞台却忘了词的新手,有些赧然地按了按它,低声命令:“别慌。”
七点过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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