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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吴王宫暖阁内,铜鎏金兽首暖炉吐着袅袅青烟,将朱槿亲手打造的躺椅裹在朦胧暖意里。
朱元璋仰靠其上,蟒纹缎面棉被盖至膝头,双眼微阖,面上似笼着层薄雾般阴晴不定。
雕花槅扇轻响,马秀英踩着厚实的羊毛毡进来,玄色披风下摆扫过青砖,带起几缕寒意。
她望着榻上丈夫,窗外的北风裹挟着瓜州江面传来的消息,此刻还在她耳畔回荡——韩林儿的楼船离奇沉江,满船侍卫无一生还。凭着多年夫妻的默契,她怎会猜不出这是朱元璋的手笔?可为何偏偏要让自己的儿子涉险?这个疑问像根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朱元璋睫毛颤动,琥珀色眼珠缓缓睁开,目光扫过妻子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妹子,咱之前说过的,后宫不得干政!”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威棱。
“朱重八!”马秀英猛地掀开暖炉上的银炭罩,火星“噼啪”迸溅,“槿儿是我的儿子!我关心我的儿子和你的天下有个屁关系!”她胸脯剧烈起伏,发间珍珠步摇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映得眼底水光潋滟。
朱元璋被妻子这声吼震得坐直身子,看着马秀英因愤怒而泛红的脸,心气顿时软了下去:“妹子,你咋急了。你知道咱为什么专门让廖永忠从浙江赶去么?”他伸手想去拉妻子,却被马秀英侧身躲开。
屋内静了片刻,唯有暖炉中炭块爆裂的声响。朱元璋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缓缓开口:“廖永忠不是淮西旧部,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五月,廖永忠和廖永安兄弟两个率水师从巢湖归附了当时还是红巾军副元帅的咱。”
随后朱元璋又说起了廖永安被俘的往事:“在至正二十年(1360年)的太湖之战中被张士诚的部将吕珍所俘。此后他一直被囚禁在苏州,尽管张士诚多次劝降,他都坚决不从。”
声音不自觉地低沉,“若不是槿儿用新制的火炮轰开平江城门,救出廖永安时,怕只剩一具尸首了。”
马秀英攥着披风的手指渐渐放松,望着丈夫眼角新添的皱纹。
“所以廖永忠很感谢槿儿,如果没有槿儿的火器,平江怕是还要打上一年半载,廖永安也不会活着了。”她喃喃道,语气已没了先前的尖锐。
朱元璋露出笑意,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妹子还得是你啊。”
“废话,”马秀英轻哼一声,上前替他掖好被角,“你放牛的时候,我就读书,你念经的时候,我就读史书。”指尖抚过他掌心的老茧,声音又软下来,“可槿儿到底年轻......”
“我让槿儿去接小明王,”朱元璋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一是因为槿儿虽然年幼,但是心思极深,咱想知道他对于天下有没有想法。二是想看看他对局势的把控。没想到他做的比咱都好。杀伐果断。”
他望向宫墙之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警惕,“外面只会知道咱的儿子朱槿奉命去迎接小明王韩林儿回应天。路上意外小明王的船损坏死于江中。就算那些儒生上书,那也是廖永安曲解咱的意思。”
马秀英望着丈夫,忽然觉得这暖阁内的温度,竟比外面的风雪更叫人透不过气。她轻轻抽回手,转身将暖炉的炭块拨得更旺些,火星窜起的瞬间,恍惚又看见当年那个被官兵追得满山坡跑的少年。只是如今,那个少年早已成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而他们的儿子,也不得不被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权力旋涡之中。
朱元璋凝视着跳动的炉火,忽然又开口:“妹子,知道为什么咱还要刘基也去滁城么?因为咱知道,咱这朝堂,所有浙东官员,都以他刘伯温为首,他刘伯温不是有大才么?不是后知五百年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样一来,也能堵住那些浙东文官的嘴。让他们以为是刘伯温的想法。即便有朝一日事情败露,浙东派也会因护着刘基,而不会在这事儿上大做文章。”
马秀英闻言,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元璋,轻声质问:“重八,槿儿早就说过,他根本没有和标儿争抢的想法,你为何对自己的儿子还那么疑心啊?”
朱元璋神色一滞,沉默良久。
“妹子,”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
“咱膝下这么多孩子,唯有槿儿,行事作风、心思谋略,处处透着咱年轻时的影子。这些年,他和标儿的手足情分,咱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可越是相像,咱越怕啊!怕他顾念兄弟情分,生生将本该属于自己的锋芒藏进鞘中。这江山万里,容不得半点谦让......”
他抬起头,眼中愧疚与释然交织,伸手覆上马秀英发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混着经年累月的沧桑:“但这次槿儿宁可担下骂名,也要为咱扫除阻碍。他让咱明白,雏鹰终要翱翔九天。妹子,咱发誓,往后再不会用这冰冷的权谋,试探自己的骨肉。”
此时。朱槿一行人的战船破浪而行,舱内烛火在江风中摇曳不定,将朱槿与施耐庵的身影投在舱壁上,似两团扭曲的暗
;影。蒋瓛如一尊石像般伫立在舱门外,腰间佩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朱槿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汤的微苦在舌尖散开。他目光灼灼地望向施耐庵,只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用茶针拨弄着茶宠,紫砂小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与案头那卷墨迹未干的《忠义水浒传》形成诡异的和谐。
“关于滁城之事,施公果然料事如神,”朱槿忽然轻笑出声,茶盏与茶托相碰,发出清越声响,“我爹果然派了廖永忠前来,按照施公所说,他这次既探明了我的心思,也牵制了廖永忠还有浙东一派,还消灭了小明王这个心腹大患。真是一石三鸟啊。”
“二公子谬赞了,”
“不过是些粗浅的揣测,算不得什么神机妙算。”说着,施耐庵端起茶盏轻抿。
“施公过谦了。能将江湖豪杰的恩怨情仇写得入木三分,又岂会看不透朝堂上的权谋算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朱槿想到这,不由感慨:“果然能写尽世间人心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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