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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夏雨
六月里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偏偏还连绵不断,自昨日起时缓时急续了一整日也没见停的迹象。
唯一的好处是清爽了不少,一扫五月间的沉闷暑热,微风拂过,落在肌肤上还有些凉意。
骤然间电闪雷鸣,好容易缓了些许的雨又瓢泼地浇了下来,一时间雨势滂沱,如瀑如泼。
“是天要留陛下。”对面的少年人笑道,“陛下陪臣侍下完这一局再走吧。”
廊下鹦哥叫得欢快,吵吵嚷嚷,似是在呼雨,又像是唤晴。
皇帝看他只笑。眼前这少年人年纪太轻,不过将将才到了二八而已,却很有了些沈晨年轻时的风致。面如冠玉自不必说,便是那略细长的剑眉同菱形眼最似他父亲,笑时清雅秀逸,不笑时却悠远沉静,实在很有清流公子的样子。
只是比起他那忠直清正的父亲,眼前的少年人多了许多灵动,还有些小心思。
“这一
局已定了,希形,你还年轻了些。“皇帝笑,手指在棋篓里翻搅,扰乱了那琉璃烧的白子,“沈相善弈,你没学到他精髓。”
“臣侍是子,岂好越过了父亲去?”他似乎是不信邪,仍想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要被白子剿杀断路了,“……到底是陛下,臣侍认输了。”少年人无奈投子,泄了气趴在棋盘边上,“臣侍同和春手谈从不会这么快投子的。”
原要带了他来避暑是崔简的意思。想着他身居主位,父亲得用,便在内宫无宠也要全了面上的份例,实在没想到他倒挺合自己的口味。面貌清俊也罢了,更重要的是懂进退,有分寸。既不似崇光似的娇纵,又不像和春那般憨直,更不如崔简忸怩得很,便迎合也是清风样不着痕迹,若再待几年,必得要成气候。
皇帝也撑着脑袋半倚在罗汉床边,微微转过眼珠子去瞧窗外。
窗外雨打在芭蕉叶子上,密如玉碎,震得人耳膜疼。
“看来几位爱卿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皇帝笑,叫人上了茶果点心,留了几人在西暖阁里休息,“待雨轻些,朕叫人驾了车来送你们回城。”
“多谢陛下。”几位朝臣纷纷起身拱手作揖,行了礼才敢坐回去。都是她惯常召见的近臣,沈晨、李明珠也罢了,不过这次多了个剑南道按察使王琅。
刚巧今儿凑到了一路。
只是先前宣人来议的剑南道茶马策已毕,此时几个朝臣都颇有些无聊。皇帝便笑道:“左右没什么事,子熹不如随了人去后面快雪轩,见见希形罢了,他住得不远,父子间也可叙话。”他幼子入宫为侍,算来已有两月余未见过,老来子,自小养得娇些,为父的担心也是……
“多谢陛下厚意,只是希形已是天家郎,臣究竟是外臣,不便往见。”却是推了。
怎么和赵丰实一个德行。皇帝腹诽,别又是什么父子不和的戏码,“这却有何不便,朕准了就不算逾矩。他年纪轻,只怕拘在宫里无趣得很。”她招了长安来,“你引了沈大人去快雪轩看看沈少君。”
“希形既是自己所求,便不该怨禁中规矩多。”沈晨语气里颇有些不忿,“更何况侍君乃是大事,岂容他使性子,教内宅惯坏了,一身的娇脾气。”
内室颇为安静,一时除了雨声便只有沈晨的说话声。他做过两年侍御史,声音颇为洪亮,此时说出来更是掷地有声。
原本坐在后面自顾自吃茶的王琅却笑了笑,道,“陛下,您再让沈大人去见了少君公子,怕是公子得挨相公一顿板子。”他是风流惯了,都是一样的圆领公服,另两人端端正正,偏穿在他身上就多出些放荡不羁的味道,加上他与皇帝本有些关系,此刻也敢打趣一下圣人。
“臣不敢。”沈晨忙站起行礼,“希形已是陛下侍君,若有不当也是帝后罚,臣不敢逾矩。”这个沈子熹,哪里都好,就是死板了些……不过若不是这死板性子,以当年惠王那风头,还求娶了他的长女,大约他也不会一直死守在东宫帐下。
“沈子熹,”皇帝搁了茶盏笑,“你当真不去看看?”
“臣……”沈晨犹豫了半刻也没答上来。到底是王琅饮尽了盏中清茶,道,“陛下,臣看沈大人得您引了去才成,相公是当朝大儒,礼法上最得作了表率。”他故意说得阴阳怪气,一味地揶揄沈晨,“私会内臣是重罪。”
“王青瑚,你最没资格说这个,你是不守礼法才叫从清玄观放了出来做这个按察使。”皇帝顺口道,“可别带偏了子熹。”
清玄观。先帝崇信道法,为供养三清特在皇宫北面修建清玄观而内栖梧宫千寿馆辟作内宫敬神之所。先帝朝许多侍君都叫送去了这清贫道观,以奉先帝灵之名了却残生。谁都知道今上恨极了先帝崇信的妖道,自然清玄观里也没多少油水照看那些太君太侍。一日日的清苦下来,许多正值妙龄的侍君都极快地便被搓磨得没了。
王琅最不爱人提昔日入宫陪侍先帝的旧事,闻言不禁垮了脸,原本风流轻佻的面目都苦了起来,“陛下您别揭臣老底啊……臣不说了就是。”
他原是十五岁被选为太子侧君要许嫁东宫的。东宫郎侍品级多,从正三品的良人到正八品的奉仪,若满打满算能招出百人之数。只是彼时还是太子的女帝位置不稳,刚自少阳王起复为储,东宫里不过冯玉京一人而已。他出身龙城王氏,自然便许了另一侧君的位置,当侧君之首。
只可惜他生了一双极似燕王的桃花含情目,只是就那样被先帝看了一眼,便改了旨意,召他入宫封了令少君。
有了这层关系,他现下算得半个内臣,于是朝中无人敢同他联姻,亦无人敢当面冲撞了他——万一圣人想起来又封他作内侍臣,成了天家郎可就不好了。
李明珠在这三人中资历最轻,加上前段刚说漏了对天子的私情,此刻实在什么话也不敢搭腔,只有默默饮茶,可怜那盖碗里的茶水都见了底。
沈晨见皇帝是真心实意恩赐他见一见亲子,难以推脱,这才拱手谢恩道:“陛下恩典,臣便不再推辞了,先行谢过陛下。”这才跟了长安走出去。
不多时,暖阁里茶点也去了许多了,雨势渐稀,皇帝才叫人驾了车送两位朝臣回城去。只是沈晨仍在快雪轩,她思及此,顺路便拐了去,也看看这个选秀当日不顾矜持自求入宫的妙人儿。
待踏入轩内,便是沈左相训诫亲子的声音,无非是些古来贤妃故事,要求自己这幼子不仅要尽宫侍开枝散叶的责任,更不能使性子贪玩放纵,应安分守己云云。他声量不小,皇帝走近了便能听见。
“真叫他这么训一通,我召起来还有什么意思……”皇帝制止了要通报的宫人,不由和法兰切斯卡低声抱怨,“又不是弄进来做宰相的。”
金发妖精笑,“你之前说宫里宰相不是我么,按你们的说法,我也就这样了,可想而知你这皇帝在内宫也好不到哪去。”他一面揶揄皇帝,另一边却是扶了皇帝手臂,护着她跨过门槛去。
“要真都和你似的也不错,至少你没那许多麻烦事。”皇帝轻笑,“就怕又没意思又爱多心,崔简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法兰切斯卡没再说话,只笑扶了她进门。
屋内两人见天子驾临,一时忙住了口只躬身行礼。沈晨心知圣人约莫都听了去,忙道,“陛下恕罪,臣实在怕希形坏了规矩,才忍不住告诫他些。”
“都叫你这么训,年轻人要没朝气了。”皇帝扶了人起来,一手揽了年轻侍君往罗汉床上去,“朕又不是叫了希形来做殿中宰执,宫正司自有内官管着呢。”
少年人乖觉,知道皇帝是替他说话,自顺了天子的动作,一壁地微微倚到她怀里去,做出狎昵样子,一时间身上那点熏得精致的茶叶清香落入皇帝鼻尖,倒叫她心下微动。
“陛下,沈大人是管着臣侍不叫越了去,您也知道,他最是古板啦。”少年人轻轻摇了摇天子袍袖,“臣侍入宫前还要臣侍学那前朝贤君良侍呢。”
自然了,免不了被他父亲瞪了一眼。
说来好笑,这之前皇帝都没召过他,此刻帮他说两句话便做出了一副亲密之态来,一面地还维护了自己的父亲。
机灵得很,同他父亲简直是两个极端。
“希形!陛下面前怎也如此放肆僭越。”沈相斥了一声,却碍于皇帝在此,不好太疾言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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