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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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挼丝团金悬簏簌(第1页)

◇第90章挼丝团金悬簏簌

张鬼方心中仍有顾虑,不想就这麽把一柄古怪长剑送给东风。但这柄剑长得实在漂亮,一时也舍不得扔。一回家,把剑关到碗柜深处,紧紧锁上柜门。

这会柳銎还在邻家玩叶子牌,要傍晚才回,张鬼方自去做饭烧菜。约到酉时,东风牵着租的马儿回来了。小别一天,柳銎又不在,两人说不得贴在一起,在竈边讲了好一阵无聊体己话。微风吹过,张鬼方就说:“这个是东风还是西风?”接着一齐乱笑,几乎将剑的事情抛在脑後。

直到日落西山,柳銎也回来了。一进堂屋便叫:“张鬼方!客人是谁?”

张鬼方疑道:“什麽客人?”柳銎也不解道:“屋里不是有人麽?”

东风进屋一看,笑道:“没有人在呀。”柳銎便说:“那是我弄错了。”

柳銎目不能视,弄错也属寻常。但张鬼方背後好一阵发毛,起了鸡皮疙瘩。想:“师父虽然看不清东西,但感觉比别人敏锐得多。说不定觉得有人看他,才这麽问的。”

他往屋里看去,碗柜一道幽深门缝,直勾勾正对厅堂,又想:“师父眼睛不好,自然也不能‘看’那柄剑,所以剑会看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凉了半截,僵立在原地。

东风折回来问:“你怎麽啦?”张鬼方强作镇定,说道:“没怎麽。”摇摇头,端菜上桌。

三个人日常用饭,虽然不分甚麽首席末席,但座次亦有讲究。柳銎喜欢靠门坐,面对柜子,屋里昏暗,眼睛舒服。张鬼方坐右边,东风就要坐他对面,聊天比较舒心。偶尔不愿意讲话,也会悄悄坐来身旁。

今天张鬼方占了靠门位置,坐着不动了。东风和柳銎虽觉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各自坐下。张鬼方无暇夹菜,一直擡着头,盯着那黒幽幽柜子缝。东风忧心道:“你不舒服麽?”

张鬼方说:“没怎麽。”东风转过头,看一眼柳銎,无声无息挟了一片东西,送进张鬼方嘴里。张鬼方一咬,要糯不糯,要脆不脆,微微带着咸鲜味儿。张鬼方含混说:“这是什麽?”

东风斜他一眼,指指面前的碟子。张鬼方低头一看,一盘大大小小圆孔,是卤的藕片儿。东风说:“今天出去买的。”

张鬼方不说话。他低头的一瞬间,只觉得一道阴冷视线,从头到脚,把他盯穿了。他赶紧坐直身子,重新看向柜门,含糊道:“挺丶挺好吃。”

心不在焉吃完饭,捱到该吹灯的时候,张鬼方行尸走肉一样躺到床上,心想:“明天一定要把剑丢掉。”过了一会,却觉得一道目光飘落身上。张鬼方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东风坐在床头,一手支着下巴,一瞬不瞬看着他。

张鬼方吓得跳起来,大叫一声。东风仍不做声,视线跟着他飘到上面,飘下来。张鬼方颤声问:“你丶你为什麽看我?”

此时此刻,他心里转过千千万万个念头。是不是他害了东风?是不是那柄剑作祟?要是听不见回答,他一定杀了李涣,然後他愿意和东风一起死!

好在东风说:“觉得你今天奇奇怪怪的。”

张鬼方松了一口气,辩解说:“我去了一趟城西……难免累了。”不晓得东风是信了还是没信,张鬼方欲盖弥彰,一掀被子说:“快睡吧。”东风默默钻到他身边,手背在他额头轻轻一贴,张鬼方说:“我没生病。”

如此吓了一跳,他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熬过半宿,身旁的呼吸渐渐匀净。张鬼方静手静脚爬起来,披上外衣,穿上鞋袜,走进堂屋。张鬼方默默想:“我不怕你。”慢慢拉开柜门。剑还是倚在最深的角落,一动未动。张鬼方把它拿出来,一刻不停,往屋外走去。

他想将剑扔得远些,这辈子不要被别人找到,又不好牵马出来骑。一路上运气飞奔,跑出村外以後,向北又奔二十馀里。到了一处荒郊野岭,面前是一片大池塘,池上长着一大片浮萍,水黑如墨。张鬼方蹲在岸边,伸手一探,竟然探不到底。心道:“这里地方偏僻,也未种什麽花草,想来是无人打理的。”把剑解下来,慢慢放到水面上。

一个水泡冒上来,“咕咚”一声,剑沉下去了。张鬼方心中大石落地,原路回家。

进得堂屋,他不知怎麽,福至心灵,拉开碗柜,伸手进去摸了一圈。除了大小瓷碗丶长短筷子,再没有别的东西,剑已经丢去了,不在了。

张鬼方暗笑自己胆小,想:“一个李涣,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又想:“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敢和‘萨日’碰一碰麽?”

推开里屋的门,东风点了油灯,靠在床尾翻书,问:“你做什麽去了?”

张鬼方说:“做了一件大事。”

听他语气洋洋得意,东风擡起头,狐疑地打量一番。左右看不出名堂,张鬼方打个呵欠,笑道:“天亮了讲给你听,好吧。”

东风点点头,收了书册。翻身上床。张鬼方睡到外侧,伸头出去吹灯。

不远处了一张镜台,不过未对着床,只能照见一点模糊影子。吹灯之时,火光先是一跃,往上一窜,张鬼方瞥见自己镜中侧影,仿佛後面尖丶前面平,又像长了许多孔洞。还没等他仔细看清,油灯灭了。

翌日一大早,张鬼方睁开双眼,看见东风睡颜,长睫垂落,墨发如云,心里一阵神清气爽,觉得昨天遇到种种梦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但他下了床,走过镜台之前,却忍不住大叫一声。

镜中的他,身体是好的,头却俨然变成一朵大莲蓬!五官消失不见,一个莲子配一个圆孔,秩序井然,整整齐齐看着镜外自己。莲房连着脖子,插在衣领里面,一个人形大花瓶。东风被他闹醒了,迷迷糊糊说:“干什麽。”

张鬼方顾不得遮掩,把他拉来铜镜前,结结巴巴说:“你丶你看我……”

东风懒懒说:“要我夸你好看麽?”张鬼方愕然,东风笑道:“大清早扰我清梦,我才不夸。”甩开张鬼方,爬回床上躺着。

原来只有他看得到。张鬼方眼珠一转,镜中莲子齐刷刷也一转。他想:“一辈子不照铜镜?”又想这终究不是办法,一切事端,还是要从剑说起。于是披衣出门,仍旧走昨天的路,来到那片大池塘。

白日看,水色绿中带黄,有苔有沙,看不清究竟多深。张鬼方站在池边,看见一朵人形莲蓬,高高挽起裤腿,提着衣角,小心踩入水中。风吹一夜,水冷丶滑腻,慢慢没过脚踝丶膝盖。没到大腿一半,总算踩到底了。张鬼方撑着池沿,踩中一样长条东西。心里蓦地惊道:“我现在所作所为,不就和那藕农一样麽?”伸手把剑捞了上来。

说来也怪,剑回到张鬼方手中,他耳目顿时一清,看池水中的自己,也不觉得怪了。长的分明是人头丶穿人衣服,人手人脚。

回到家,东风又进城了。过几天要出远门,事情是多一些。张鬼方恨死自己惹祸上身,坐在院里,不敢进屋。

日头越来越高,别家恬然升起炊烟。张鬼方发狠想:“把你这柄剑煮死!”生火烧了一大锅水,把剑斜插在锅里,炖了十足一个时辰。不说莲子,就是骨头也该炖烂了。张鬼方拿了筷子,把剑挟出来,上手一摸,剑身仍旧是软绵绵丶滑腻腻的,除了表皮微微热,中心仍旧透一股寒意。而且吸饱了水,剑越发晶莹,中心影影绰绰,似乎长了一根黑物,细丶幼,是一根莲子心!

张鬼方拿了小刀来,把剑踩在地上,一下下划剑身。剑身既软且韧,滑不留手,根本划不破。用剪刀丶用针,都不行。那个李四,嗑开莲子是用牙齿。难不成要他用牙咬这剑麽?李四最後又怎麽样了呢?

张鬼方急火攻心,拔出十轮伏影。到这性命攸关时刻,他想到的还是那招“魂销欲死”,高高举起长刀,对准剑心莲子,用尽全力劈下去。

正午日光之下,刀上的铜吞口金光一闪,一股清苦气味扑面而来。那把妖剑应声劈开,从中裂开一条狭缝,地上也湿了一片,不知是剑里流出来的汁液丶还是锅里带出来的清水。

狭缝正中央,躺着一根莲心。前端翠绿,後端鹅黄,比寻常莲心长得粗壮不少,但还是一副柔弱可欺模样。张鬼方撕下一片衣角,把那莲心捡起来,轻轻一搓。莲心挤碎一节,黄黄绿绿汁水,洇得布片都湿了。他把莲心往火中一扔,炉火先是一暗,像被倒了一碗水似的,险些灭了,紧接着火势大涨,浓烟滚滚升起。就连柳銎都闻见苦味,在屋里叫道:“你在做甚麽东西!”

烧了好一阵,烟总算停了。张鬼方长舒一口气,揩掉满脸汗水,把剑捡起来看。

手指点上去,再无之前软腻的触感,除了森然发冷,摸着和寻常铁剑差不多。他曲指一弹,剑身“铮——”一声,听起来彻底变硬了。

【作者有话说】

伏诸外道如师子王,降诸天魔如大龙象~

话说我在抽积液和坐轮椅之间选择了单脚走路,恢复很快!没感觉膝盖缝里夹着别人的手指头了!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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