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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坳间。王轱辘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指尖摩挲着树皮上新刻的刀痕——昨夜那三个歹徒被押走时,他亲眼看见其中的一个人朝树干甩了一把匕首。
"轱辘哥!"这时李青扶着腰从雾里走来,孕肚在粗布衣裳下显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县里来电话了,说赵明在押解的路上逃跑了。"
王轱辘猛地起身,枯枝在脚下发出了一声脆响。晨露打湿的裤脚贴在腿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接过李青手里嗡嗡作响的老式手机,听筒里周秘书的声音夹着电流声:"......看守所内部有人接应,你们千万要小心。"
李青的手搭在肚子上,七个月的身孕让她站久了腰会酸。她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合作社大棚,塑料薄膜在风里扑簌簌的直响,像极了那晚被撕破的嫁衣。
"咱们回屋。"王轱辘攥住她冰凉的手,"今天哪都别去。"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三辆黑色越野车碾碎晨雾,轮胎卷起的碎石噼里啪啦的砸在合作社的篱笆墙上。车门砰然洞开,赵明戴着墨镜跨下车,锃亮的皮鞋踩进了泥地里。
"好久不见啊,李小姐。"他摘下了墨镜,左眼一道刀疤蚯蚓似的爬到太阳穴,"听说你要当妈妈了?"
王轱辘把李青护在身后,摸到后腰别着的镰刀。露水顺着刀刃往下淌,在他的虎口凝成冰凉的水珠。二十米开外,早起挑水的刘老汉扁担一扔,铜盆哐当一声砸在了青石板上。
"赵明!"老人嘶哑的吼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你个挨千刀的还敢来!"
赵明歪着头吐掉烟头,火星在潮湿的泥地里嘶啦熄灭。他身后八个打手齐刷刷的亮出了钢管,镀锌管身在雾气里泛着冷光。
这时李青突然按住王轱辘的手。她指尖在发抖,声音却稳得像绷紧的弓弦:"合作社冷库有去年存的冻肉,够喂十条看门狗了。"
王轱辘瞳孔骤缩。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冷库的后墙藏着三把猎枪。
晨雾忽然被一阵铜锣声撕碎。张寡妇抡着铁盆从村巷冲出来,身后跟着扛锄头拎镰刀的村民。刘老汉的儿子光着膀子,胸口上纹的青龙在晨光里张牙舞爪。合作社的方向也传来了柴油机的轰鸣,李大勇开着拖拉机堵死了出村的道路。
赵明嗤笑了一声,钢管在掌心掂了掂:"老光棍,你就指望这些泥腿子?"
王轱辘突然笑了。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疤痕——那是十五岁那年独斗野猪留下的。疤痕随着呼吸起伏,像一条蛰伏的蟒蛇。
"去年的暴雨冲垮了石桥,"他往前迈了一步,镰刀在掌心转出个寒光凛凛的圆,"是这些'泥腿子'手拉手搭人墙,把困在学校的娃娃一个个背过河的。"
李青的指甲掐进他胳膊。她能感觉到掌下肌肉在跳动,像绷到极致的弓弦。怀孕后格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血腥气,不知是露水染红了野蔷薇,还是谁的旧伤裂了口。
赵明脸色骤变,钢管横扫而来。王轱辘侧身闪过,镰刀背砸在对方腕骨上,清脆的骨裂声惊起满山飞鸟。混战在一瞬间爆发,锄头与钢管相击的火星溅在晨雾里,像除夕夜炸开的烟花。
李青贴着老槐树喘息,腹中胎儿不安地踢打。她看见张寡妇抡着瓷勺敲在一个打手后脑,瓷勺变成了碎片,血顺着那人的脖领往下淌。忽然有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她抄起树下的钉耙横扫,铁齿扎进肉里的闷响让她的胃部翻涌。
"低头!"
王轱辘的暴喝在耳畔炸响。李青本能地弯腰,钢管擦着她发梢掠过。王轱辘撞开那人,后腰被钢管扫中时闷哼一声,反手镰刀就捅进对方的大腿。热血喷溅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滴在李青苍白的脸颊。
雾散了。朝阳也刺破了云层,把满地的血污照得发亮。赵明被李大勇按在泥地里,半张脸陷在混着鸡粪的泥浆里。合作社的猎枪终究是没派上用场——八个人全被捆成了粽子扔在了拖拉机的后斗里,有个年轻的打手还在哭爹喊娘。
王轱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看见李青瘫坐在老槐树下。她的裙摆染着暗红,不知是谁的血。
"青子!"他扑过去时被镰刀割破手掌都浑然不觉。李青抓着他衣襟,冷汗浸透鬓发:"我的肚子......好疼......"
血色在浅色裙裾上洇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王轱辘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打横抱起李青往卫生所跑,身后跟着一串沾泥带血的脚印。张寡妇扯下头巾去堵李青身下的血
;,粗布转眼就被浸透。
"早产!这是要早产啊!"赤脚医生老陈叼着的烟卷掉在药柜上,"快烧热水!拿干净被单!"
王轱辘被关在产房外,手上凝固的血痂裂开也浑然不觉。墙根蹲着十几个挂彩的村民,刘家小子递来沾水的毛巾:"擦把脸吧哥。"
日头爬上中天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刺破凝滞的空气。老陈拉开门帘,怀里裹着一个猫崽大的婴儿:"七个月早产,得送县医院保温箱。"
王轱辘扑到床前时,李青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她指尖碰了碰丈夫颤抖的手:"小禾......叫小禾......"
这时候警笛声由远及近。周秘书带着县医院的救护车冲进村口,后面还跟着三辆警车。王轱辘亲了亲妻子汗湿的额头,把襁褓交给穿白大褂的护士。转身时,他看见铐在警车里的赵明正冲自己笑,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刀。
"等着。"王轱辘用口型说。他摸到裤袋里那枚被血染红的银镯子——是母亲留给儿媳妇的,方才混战中从李青腕上脱落。
救护车扬起尘土,合作社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王轱辘站在晒谷场上,看着警车尾灯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张寡妇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熟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鸡毛。
"吃。"老太太板着脸,"你得有力气当爹。"
这时后山传来了布谷鸟的啼叫,一声声催着春耕。王轱辘攥紧银镯,掌心被镯子内圈刻的"平安"二字硌出红印。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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